林秀蘭平日裡隔三差五會去鋪子那邊走動,有時送點吃的,有時坐一會兒就走,但最近幾天,確實沒見著她來。
周清平有些吃驚:“好像……有好幾天沒來了。”
“上一次見她是五天前,她來鋪子裡坐了一會兒,我看她臉色不太對,像是沒睡好,人就瘦了一圈。我問她怎麼了,她說沒事。隔壁王嬸子也說看不出什麼,我就沒多想。”
說到這裡的時候,周清平的聲音裡有些急。
沈清漪的腳步停了。她站在街口那棵老槐樹底下,夜風把她的衣襬吹得翻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她站了一會兒,開口說了一句:“明天你去看看她。”
聲音不高,卻比方才沉了一些。
周清平點了點頭,跟在她身後,看著她重新邁開步子往前走,覺得她背影比方才更瘦了一些,像是肩上忽然又多壓了什麼東西。
張夫人那邊的人把太醫院舊檔清單遞到沈清漪手上那天,是個陰天。
紙頁泛黃,邊角卷著,像是被人從庫房最裡頭一摞摞翻出來的,翻的時候還帶出了一層灰。
沈清漪把清單鋪在文房的桌案上,沒有急著從頭看起。她先看日期——十二年前,夏天,皇子早夭前後各半個月。
她用手指順著那一列日期慢慢地往下走,一行一行,像在摸一條埋在紙頁底下的暗線。
翻到第三頁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兩行相鄰的日期挨在一起,像兩根被人並排放好的針。前一行是給皇子開的方子,後一行是給德妃宮裡一個宮女開的。兩份方子只差一天,編號緊挨著。
她盯著那兩個編號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把它們抄在一張新紙上,摺好收進袖口。
她沒有申請調閱原件,只是把那頁紙往卷宗底下一壓,像壓住一件暫時還不打算讓人看見的東西。
當天下午,沈清漪託人從太醫院那邊抄來了那兩份方子的副本。抄本不是原件,可上面的字跡、批註、塗改都照原樣描了下來,連塗痕的深淺都描了一層淡墨。
她把兩份方子並排鋪在桌面上,把燈撥亮了一些,然後彎下腰,把臉湊近那張紙,對著視窗剩下的那點天光,一行一行地看。
皇子的那份上寫著“風寒,用柴胡湯”。柴胡是尋常藥,治風寒也對症,方子本身沒有什麼毛病。
可她看的是旁邊的批註欄——那裡有一行被塗掉的舊字,墨跡蓋了兩層,像是怕被人認出來。
她把紙對著視窗的光,塗痕底下隱約認出兩個字——“半夏”。
她的手指在“半夏”兩個字上停了一息。
半夏性溫,柴胡性涼。同樣是治風寒,用半夏和用柴胡,走的是兩條路。
皇子的方子被人換過。原本寫的是半夏,後來改成了柴胡。改的人還怕人看出來,拿墨把它蓋了兩層。
她把這張方子擱在一邊,翻到另一份。
宮女的方子。用藥是“半夏”,同樣的批註手法,塗掉的字是“甘草”。
沈清漪把兩份方子並排放在一起,又看了一遍——宮女的方子原本開的是“甘草湯”,用於緩解宮女的咳喘。有人把“甘草”塗掉,改成了“半夏”。這樣一來,宮女的方子上就有了半夏,皇子的方子上半夏被塗掉換成了柴胡,兩份方子形成對應——一份把半夏寫進來,一份把半夏抹出去。查案的人就算檢視塗痕,但不通藥理,也分不清半夏到底該在哪一份上。這是那個御醫當年故意留下的記號。
她又翻到舊檔末尾,找到了那個御醫的名字——太醫院醫士,姓陸,十二年前調離京城,回了原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