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看了看牆角那隻裝湯的食盒，盒蓋上刻著沈府膳房的記號。
她收回目光，從袖口裡取出一隻封好的信封，放在林秀蘭手裡。
信封不厚，裡面是她和周清平這些日子整理的嫁妝證據——周姨娘這些年侵佔林秀蘭嫁妝的賬目、變賣田產的契紙抄本、還有那幾筆銀錢往來的經手人名單。
林秀蘭疑惑：“這是什麼？”
沈清漪只說了一句：“看看。”
林秀蘭把信封接過去，手指在封口處停了一下。她又看了沈清漪一眼，見她沒有要解釋的意思，便低下頭，沿著封口撕開，從裡面抽出那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。
第一張是一份賬目，是從舊冊子上一筆一筆抄下來的。
她往下看，看見“城南鋪面兩處，折銀四百兩”，後面跟著一個“周”字。
那是她娘臨終前留給她的兩處鋪面，都在城南街面上，位置不差，年年收租。她出嫁的時候，那兩處鋪面的租銀是她自己收著的，後來周姨娘說“家裡開銷大，先挪著用”，一挪就再也沒有歸還過。
她再往下看，看見“黃花梨傢俱一套，折銀二百兩”。那是趙家祖上傳下來的，擱在正廳裡撐門面，她出嫁那天她孃親手摸過每一件，說“這是趙家最後一點臉面了”。
她又看見“綢緞三箱，折銀一百五十兩”，那三箱料子是她娘攢了半輩子給她置辦的，有綢有緞，夠一個宅子裡的人穿好幾年。
再往下，是“首飾一匣，折銀八十兩”——銀鐲、金簪、玉耳墜，擺得滿滿當當，她娘臨終前把自己攢了半輩子的東西都留給了她。
最後一行寫著“城外水田三十畝，變賣得銀三百兩”，經手人一欄寫著“周大”。那是趙家最後一塊實產，她娘留給她的地契，她從來沒有簽過轉賣的字。
她翻到第二張，是一份契紙抄本，抄的是那三十畝水田的地契，轉讓人那一欄寫著她的名字，可那個名字的筆跡她不認得——不是她寫的，她從來沒有簽過那份契紙。
第三張是一份名單，列著幾筆銀錢的去向，收款人那一欄有幾個名字她認得，都是周姨娘院子裡的管事和婆子，其中一個是錢嬤嬤。
林秀蘭的手指在紙上慢慢地移過去，一行一行地看。她看得不快，像是在把那些年她一件一件丟掉的東西，從這張紙上重新撿回來。
那兩處鋪面、那套黃花梨傢俱、那三箱料子、那一匣子首飾、那三十畝水田——她嫁進沈家的時候，人人都說她嫁得體面，說趙家雖然敗了，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，林秀蘭帶進沈家的嫁妝，是尋常人家拿不出來的。
可那些東西如今一樣都不在她手裡了。她等了十幾年，沒有等來周姨娘那句“回頭補給你”。
她看完了那三張紙，把紙重新疊好，沿著原來的摺痕一折、兩折、三折，然後放回信封裡。
她的手在信封上按了一會兒，按得很緊，像是在按著一件她終於拿回手裡、卻已經遲了很多年的東西。
沈清漪看著她娘那隻按在衣袋上的手，語氣平淡：“這些東西都給您了，您是留著，還是用它去把屬於您的東西拿回來，您自己想。”
林秀蘭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。她沒有立刻接話，可那隻按在衣袋上的手慢慢鬆開了，擱回膝上。
沈清漪見狀，臉色沉了沉，轉身就要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地落了下來，說的話卻冰冷至極：“我早晚要告沈文昭。您若執意如此，就陪著他一起去吧！”
林秀蘭的臉色變了一變，她追了上來，拽住了沈清漪：“你告他？”
沈清漪沒有說話，林秀蘭的聲音有些發緊：“清漪，他是你爹。你告他，會挨板子，弄不好還要坐牢。你還要再進去一回？”
沈清漪卻甩開了她的手：“從他和姨娘狠心算計我入獄的那一天，就註定了會是這樣的結局。”
林秀蘭又拽住了她，這回拽得更緊了：“他在朝中有人，你告得過他嗎？”
沈清漪這回甩不開那雙緊緊拽著的手，只是站在那兒，淡淡地說：“韓世昌已經被我扳倒了，沈文昭的罪證這些天也陸陸續續有人給我遞東西。他這一次，沒有生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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