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我有一個條件。”她說，聲音啞著，卻比方才穩了些，“你讓我來告沈文昭，別你自己去。我告他，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，我告他侵吞嫁妝、以妻為質，律法上沒有子告父那一條重。”
沈清漪站在槐樹底下，看著林秀蘭，知道林秀蘭撒謊了——《大明律》明確規定：“妻妾告夫及夫之祖父母、父母者，杖一百，徒三年。”意思是妻子告丈夫，不管告的是真是假，原告先要挨一百杖，再服三年徒刑。如果告的是假事（誣告），刑罰直接升格為絞刑。
根本就不像她說得那般輕巧。
沈清漪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開口說了一句：“娘，你不用告他。”
林秀蘭愣了一下——她不是因為沈清漪說的話而愣住，而是因為沈清漪終於肯叫她“娘”了。
“我已經安排好了。”沈清漪說，“過不了幾天，沈文昭就會主動把我從族譜上除名。只要他把我除名，我就不再是沈家的人。一個已經不是沈家女兒的人，告他，不運算元告父。”
林秀蘭站在那兒，嘴唇微微張著，像是沒有立刻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。
“你不一樣。”沈清漪看著她，聲音低了些，卻更穩了些，“你是他的妻子，你可以跟他和離。和離之後，你不再是沈家的人，你告他侵佔你的嫁妝，律法上站得住。”
《大明律·戶律·田宅》有“盜賣田宅”條，規定“凡盜賣換易及冒認，若虛錢實契典買及侵佔他人田宅者”，根據田宅價值處以笞刑至徒二年，並追還田產及所得花利。林秀蘭的嫁妝（鋪面、水田、首飾等）被沈文昭或周姨娘侵佔變賣，理論上可以援引此條。
若是在以前，公堂上的人仗著沈文昭有官身，並不會支援林秀蘭的主張，但現在不一樣了，沈清漪已經借到了皇后的勢。
林秀蘭站在槐樹底下，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往後貼，露出底下那張瘦削的、灰白的臉。她看著沈清漪，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慢慢地點了一下頭。
她從貼身的衣袋裡摸出那個信封，就是方才沈清漪給她的那個，把它重新塞回沈清漪手裡。
“你拿著。”她說，“這府裡不安全，有人惦記。你放在我這裡，我怕過不了夜。”
沈清漪點了點頭，把它收進袖袋裡：“娘，你再等我幾天。”
林秀蘭點了一下頭，沒有再說話。她站在槐樹底下，看著沈清漪轉身走進巷子裡，背影被晨光拉得又細又長。
她一直站在那兒，直到那個背影拐過巷口，看不見了，才慢慢轉過身，扶著牆，一步一步走回後門裡去。
沈清漪從沈家回來之後，一直在想林秀蘭手背上的那片青紫。
那不是普通的淤青。普通的淤青是磕碰出來的，邊緣清楚，顏色均勻，過幾天就會慢慢褪成黃綠色。可林秀蘭手背上那片青紫不一樣——顏色發暗，像一塊被水泡久了的舊墨，邊緣不齊整，像是從皮肉底下慢慢滲出來的。
她記得自己昨天握住林秀蘭手腕的時候，那片青紫就在她拇指底下，涼涼的，薄薄的皮膚底下像埋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。
她坐在桌前，筆擱在紙面上，沒有落下去。她畫了一橫，又停了。她第一次覺得手裡這支筆不夠用——她能用它寫狀紙、翻舊案、把一個人的罪名一條一條列出來，可她寫不出一味藥的名字，寫不出一個人身體里正在發生的事。
她拿起桌上那頁紙——周清平昨天跑了一整夜抄回來的藥鋪線索。紙上寫著七家藥鋪的名字，每一家後面都有幾行小字，是周清平用他那手不太整齊的字記下來的。
她從頭看到尾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後把那張紙摺好收進袖口，站起來往外走。
周清平正蹲在門檻上，看見她出來，站起來跟了兩步：“姐你去哪？”
沈清漪沒有回頭：“城南藥鋪。”
周清平追上去：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沈清漪沒有攔他。她手裡只有一頁紙，寫著城南七家藥鋪的地址。
她不知道哪一家賣過那味藥，不知道周姨娘是透過誰的手把藥摻進母親碗裡的，不知道母親還能撐多久——她只能一家一家去找。
太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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