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這碗裡有一味藥，叫‘青黛粉’。”他說，聲音不高，卻很穩，“青黛本身無毒，可它跟甘草合在一起，久服會傷血。這方子是誰開的？”
沈清漪搖了搖頭，問了一句：“要緊嗎？”
太醫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裡有他見慣了生死的從容，也有一層他特意放緩了的、不想嚇著人的東西：“再晚一個月，人就撐不住了。”
沈清漪的手在桌沿上按了一下，按得指節泛白。
她把那頁藥鋪線索的紙從袖口裡抽出來，放在太醫面前：“您可知這七家藥鋪裡，哪一家賣過這味藥？”
太醫接過那頁紙，低頭看了一遍。他看得很慢，看到第三家的時候停了一下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後把那頁紙擱回桌上，指著第三家的名字說：“這家我認得。城南的濟仁堂，掌櫃的是我舊識的徒弟。青黛粉不是尋常藥鋪常備的東西，能常年備著的，城南不超過兩家。濟仁堂是其中一家。”
沈清漪衝太醫施了禮，把那頁紙收回來，摺好，放進袖口裡，然後轉過身來，看著蕭峙。
蕭峙還站在門口。他從進來到現在沒有說過幾句話，可他一直站在那兒，擋著從門外灌進來的風。
他看著沈清漪轉過身來，看著她臉上那層終於鬆了一線的安靜，開口說了一句：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清漪看著他，沒有點頭，也沒有搖頭。
她把那隻碗收好，擱在桌角，然後從牆邊的釘子上取下那頂舊斗笠，拿在手裡。她走到門口，在經過蕭峙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：“你幫我看著那家藥鋪。我去找周姨娘。”
蕭峙往旁邊讓了半步，把她從那道門裡讓了出去。
日光從巷口那頭湧進來，落在她肩頭，把那件灰藍色的舊褂子照得有些發白。
沈清漪把林秀蘭從沈家後門接出來的時候，天已經暗了。
她沒有走正街，從後巷繞了兩條小路，把人扶到陳師爺家隔壁那間空屋子裡。
那間屋子是陳師爺早先替人代寫狀紙時臨時歇腳用的，不大，一張床、一張桌子、一盞油燈，牆角擱著一隻舊木箱，箱蓋上的銅釦已經鏽了。
她把林秀蘭扶到床上躺下，替她掖好被角，又把太醫留下的那幾包藥擱在桌上。
林秀蘭躺在床上，呼吸很淺，胸口微微起伏著，像是每一次吸氣都要費很大的勁。
她的臉色比白天更白了，白得幾乎跟枕頭分不出界限。她閉著眼睛，可手一直攥著沈清漪的袖口，攥得很緊，像是怕一鬆手，沈清漪就會從這間屋子裡消失。
沈清漪沒有抽開袖子。她在床邊坐下來，把林秀蘭那隻手攏在自己掌心裡。
林秀蘭的手很涼，指節凸出來，手背上那片青紫在油燈的光底下顯得更深了。
沈清漪看了一會兒那片青紫，然後別開眼，把目光落在別處。
屋子裡沒有點燈。月光從窗紙外頭滲進來，薄薄的一層，落在林秀蘭臉上，把她那層灰白照得比白天還清楚。
沈清漪搬了張矮凳坐在床邊，把林秀蘭的手擱在自己膝上，兩隻手攏著。她沒有說話，也沒有哭，只是坐在那兒，看著林秀蘭的臉，像是在看一件她看了很多年、卻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看過的寶物。
林秀蘭睡著的時候比醒著的時候更瘦。顴骨頂起一層薄薄的皮，嘴唇乾裂著，下唇上那道口子結了痂又裂開，裂開又結痂，留下一道深色的印。
她額前的碎髮被汗浸溼了幾縷，貼在皮膚上，沈清漪伸手把那幾縷頭髮撥到耳後，指尖在她額角停了一瞬。那一下停得很輕，像是碰一件她不敢用力碰的東西。
她沒有說話，只是把林秀蘭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。
門外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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