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紙外面，天亮了。
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枝椏被晨光照出一道金邊，麻雀在枝頭跳了兩下，撲稜著翅膀飛走了。
她聽見門外的腳步聲輕輕地挪了一下——那是蕭峙。他沒有進來，可他也沒有走遠，他在等著裡面的人自己走出來。
沈清漪端著藥包走到門口，拉開門。
晨光從門外湧進來，照在她臉上，把她那層蒼白的臉色襯得比夜裡更清楚。
蕭峙站在門外，背靠著牆，看見她出來，直起身來，站在那兒，看著她。
沈清漪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蹲在院子另一頭的周清平。
周清平抬起頭來，揉了揉眼睛，沒有說話，但神色明顯比昨天夜裡輕鬆了一寸。
她收回目光，邁過門檻，朝灶間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兩步，她停了一下：“你們回去吧，我沒事。”
蕭峙沒有動，周清平也沒有動。
沈清漪沒有再說什麼。她端著藥包走進了灶間，灶間的門在她身後合上了。
晨光從灶間的小窗裡透進去，落在她手背上。
她站在灶臺前，把藥包開啟，一味一味地往砂鍋裡放。她的手在抖，放第三味藥的時候，藥粉撒出來了一些，落在灶臺上。她沒有擦，只是把砂鍋擱上爐子，點了火。
火苗從爐膛裡躥上來，映在她臉上，把那張一夜沒閤眼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
她坐在灶臺前，看著那簇火，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伸手抹了一把臉。
過了幾天，沈清漪沒有去沈家正廳，而是直接去了沈家宗祠。
宗祠在沈府東跨院的盡頭，一間獨立的青磚屋子，門楣上掛著一塊“沈氏宗祠”的木匾，漆色已經暗了。
族中長老每月初一十五會在這裡議事，四面牆上掛著沈家列祖列宗的畫像，底下是抄了一遍的族規族約，字跡工整，刻在木板上。
這間屋子平日裡沒什麼人來，香灰積在供桌上，薄薄一層，像落了一層灰白的雪。
沈清漪讓周清平提前一天去給幾位族老遞了話。他沒有進門，只站在門房外面，跟當值的僕役說了一句：“沈家嫡女有樁家事，想請族老們過個目。”
幾位族老得了信，知道是沈清漪——沈文昭那個三年前被送進牢裡的女兒，現竟成了我朝第一位女狀師的人——要在宗祠裡說事，便都來了。有看熱鬧的，有覺得不妥的，也有幾個還記得林秀蘭當年嫁進沈家時那份體面的。
五個人坐在宗祠正中的長桌後面，面前擺著茶盞，誰也沒先開口。
沈文昭和周姨娘剛得了信，便急急忙忙地趕來了——周清平沒有提前通知他們，只是等族老們到齊了，才不急不慢地抓了個跑腿的叫來了他們。沈文昭和周姨娘進門的時候，額頭上全是汗，還喘著氣。
沈清漪走進宗祠的時候，手裡抱著一隻布包。她把布包擱在長桌上，開啟，裡面是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紙。
她把那些紙一張一張地鋪開，按時間順序排好，從左到右排了滿滿一桌。
她開始念。第一份是趙家陪嫁的清單，立在她嫁入沈家之前。第二份是一張契紙抄本，抄的是那間城南鋪面的轉賣契。第三份，是另一間鋪面的契紙……
她一份一份地念下去，唸到第四份的時候，坐在側位的周姨娘終於動了一下。她手裡的念珠停了一瞬，又接著轉起來。
沈清漪把最後一頁契紙推完之後，抬起頭來，看著坐在側位的周姨娘：“這些東西，周姨娘認識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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