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名單擱在桌上，手指從第一個名字慢慢劃到最後一個：“這十年來經手我娘嫁妝的人，都在上面。周姨娘不記得鋪面去了哪裡，不記得租銀去了哪裡，那這些人您總該記得。”
“錢嬤嬤是您院子裡的人，週二、周大是您孃家兄弟。這些東西從趙家名下轉出去，落到誰手裡，一筆一筆都記著。”
周姨娘看著那張名單，念珠從膝上滑下來，滾到地上，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輕響。她沒有彎腰去撿。她坐在那兒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像是把什麼話壓在了喉嚨裡。
所有的證據，沈清漪都有，她再想推也找不出合適的藉口。在這些證據面前，她只能認罪。但是她怎麼能認呢？
她的腦子裡在飛快地思考著什麼，但現在卻一句話都說不上來。
沈清漪沒有再往前逼。她把那三頁紙並排放著，退後半步，站在桌邊。她看著周姨娘，等她說話。
宗祠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面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葉子擦過葉子的聲音。
幾位族老把那些紙一張一張地傳過去看了，有人皺起眉頭，有人低聲唸了念那幾個名字。
周姨娘終於開口了。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很多，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：“這些東西，是你從哪裡翻出來的？”
沈清漪沒有回答她。她只是把那頁名單收回布包裡，又把那兩張契紙疊好，擱在上面。
她收得很慢，慢到宗祠裡每一個人都看清了她手裡那沓紙的厚度。
她收完之後，抬起頭來，看著周姨娘，聲音不高不低：“周姨娘，我不逼您今日認。”
“可這些東西我已經抄了三份，一份放在這裡，一份送去順天府，一份遞到大理寺。”
“您不記得的事，衙門裡的書吏會替您一筆一筆地查。”
周姨娘聽了這話，臉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層。她攥著念珠的手緊了一下，隨即又慢慢鬆開，像是把什麼話在嗓子眼裡轉了一圈才放出來。
她沒有看沈清漪，目光落在幾位族老那邊，聲音不高，卻故意讓整間宗祠的人都聽得見：“這點小事，也要鬧到府衙去？”
她頓了一下，像是在等誰接話。
沒人接。
她自己接了下去，語調不急不緩，像在說一件她佔了理的事：“清漪，你也是沈家出來的姑娘。沈家的顏面，你就不顧了？”
“你把這些東西往衙門裡一送，外人怎麼看沈家？你爹在戶部做了這些年官，同僚怎麼看他？”
“你孃的嫁妝是趙家陪來的，趙家早就敗了，那些陳年舊賬翻出來，誰臉上好看？你非要為了幾間鋪面、幾畝田，把整個沈家的臉面丟到府衙門口去？”
她說“幾間鋪面、幾畝田”的時候，語氣輕飄飄的，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東西。可她握著念珠的那隻手，指節微微泛著白。
她看了一眼沈文昭，又看了一眼幾位族老，最後把目光收回來，落在沈清漪臉上：“你若是覺得這些東西委屈了你娘，族裡替你們說和說和，該補的補，該還的還。鬧到衙門裡去，對誰都沒好處。”
沈清漪站在桌邊，沒有打斷周姨娘，也沒有在她說話的時候露出什麼表情。
等周姨娘說完之後，她才開口：“周姨娘方才說，這點小事。那兩間鋪面，城南東街，年租銀各四十兩，十年下來是八百兩。那三十畝水田，年租銀六十兩，十幾年下來是七百多兩。還有那套黃花梨傢俱，那三箱料子，那一匣首飾——您說這是小事。”
“那您自己的陪嫁，您這些年攢下來的體己，若是有人一樣一樣地挪走了，您也會覺得是小事？”
周姨娘張了張嘴，沒接上話。
沈清漪又往前走了一步，聲音仍然不高，卻像是把每個字都擱在了該擱的地方：“你說沈家的顏面。沈家的顏面不是我今日拿到宗祠裡來的，是這十幾年裡，一間鋪面一間鋪面地轉出去、一筆租銀一筆租銀地挪走的時候，一點一點丟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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