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女人,竟敢用那樣平靜的語氣對他說——“懇請王爺退婚。”
她當初死纏爛打要嫁給他時,怎麼不想想會有今天?她把他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,在他的酒裡下藥,爬上他的床,然後輕飄飄地說一句“退婚”——好像這兩年的糾纏只是一場她可以隨時喊停的遊戲。
憑什麼?
憑什麼他的人生,要由她來掌控?
顧言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,聲音不大,卻讓一旁的沈知舟側目望來。
“王爺?”沈知舟試探著喚了一聲。
顧言沒有看他,目光越過滿座喧譁,落在方才迴廊方向。片刻後,他垂下眼簾,聲音沉得聽不出情緒:“沈公子,今日人多眼雜,不是說話的地方。改日本王再會一會令妹。”
沈知舟的面色一僵,拱手道:“王爺,夕瑤今日身子不適,恐怕——”
“只是幾句話。”顧言打斷他,語氣不容置疑,“不會耽誤太久。”
沈知舟看著顧言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心裡湧上一陣不安。
他總覺得,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,正在暗處醞釀著。
沈夕瑤在家悶了兩日,終是被沈知舟拖出了閨房。
“你再躺下去就該發黴了,”沈知舟站在她床前,手裡拎著一件藕荷色的披風,語氣不容商量,“今日天氣晴好,後院鞦韆架剛換了新麻繩,你去蕩兩圈散散心。爹說了,你這幾日茶飯不思的,他看著心疼。”
沈夕瑤靠在床頭,看著兄長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,心裡湧上一股暖意。前世的沈知舟,為了她的事四處奔走,最後被顧言尋了由頭逐出京城,客死異鄉時身邊連個收屍的親人都沒有。如今他好端端站在她面前,濃眉星目,神采飛揚,絲毫不知那些血淋淋的命運尚未發生。
“知道了,我去便是。”她掀開錦被下床,芙蓉趕緊上前替她梳妝。鏡中映出一張蒼白消瘦的臉,眼下還有淡淡的青影,像是好幾夜沒睡好。沈夕瑤對著銅鏡拍了拍臉頰,想拍出些血色來,卻發現不過是徒勞。
後院那架鞦韆果然換了嶄新麻繩,粗糲的繩結上還泛著麻料特有的草木清香。院牆邊的海棠開得正好,粉白花瓣在微風裡簌簌顫動,偶爾飄落幾片,落在青石板上鋪成薄薄一層。沈夕瑤坐上去,腳尖點地輕輕一蹬,鞦韆便晃晃悠悠地蕩起來。
芙蓉站在一旁小心看護著,時不時囑咐一句“小姐慢些”。春燕也跟了來,端著茶盤站在廊下,目光卻不住地往院門外瞟,像是在等什麼人。
沈夕瑤閉著眼睛,感受著風從耳邊掠過的觸感。陽光透過海棠花枝灑下來,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她想起很小的時候,母親還在世,每年春天都會在這架鞦韆旁陪她玩耍。母親的手很軟,推鞦韆的力道不輕不重,她的笑聲能傳出老遠。後來母親病故,父親怕她傷心,這鞦韆便再也沒人動過,直到沈知舟今日重新修好。
“小姐!”一聲脆生生的呼喊打斷了她的回憶。
沈夕瑤睜開眼,就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月亮門裡衝出來,像一顆脫了弦的彈丸般撞進她懷裡。那衝擊力撞得鞦韆猛地一晃,芙蓉慌忙扶住繩索,才沒讓兩人摔下去。
“夕瑤姐姐!”東晟死死摟著她的腰,把臉埋在她胸口,聲音裡帶著哭腔,“你真的要嫁人了?我聽我爹說的,你要嫁給昭烈王了!你不能嫁他,他配不上你!”
沈夕瑤被撞得岔了一口氣,低頭看著懷裡這顆毛茸茸的腦袋,哭笑不得。東晟是東將軍的幼子,與她大哥沈知舟是至交好友,常來沈府走動。這孩子今年才十歲,生得虎頭虎腦,一雙眼睛又圓又亮,平日裡最黏她,張口閉口“夕瑤姐姐”,比親弟弟還親。
“誰跟你說的?”沈夕瑤拍著他的後背,放柔了聲音。
“我爹!”東晟抬起頭,眼眶已經紅了,鼻尖也泛著粉,“我爹說聖上下了聖旨,把你指給那個冷麵閻王了。夕瑤姐姐,你別嫁他,等我長大了,我娶你!”
沈夕瑤被他這話逗得想笑,眼眶卻忽地一熱。她伸手捏了捏東晟肉嘟嘟的臉頰,正想說些什麼哄他,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溫和清朗的聲音。
“東晟,別鬧你夕瑤姐姐。她身子不適,經不起你這般橫衝直撞。”
沈夕瑤回過頭,看見北硯站在海棠樹下,一身月白長衫被風吹得微微拂動,手裡拿著一卷書,神色淡淡的,目光卻落在她臉上,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