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必。”沈夕瑤對著銅鏡，伸手撫了撫鬢角。”
她收拾停當走到前廳時，宮轎已在門外候著了。一頂青帷小轎，四名內侍垂手站在轎旁，看見她出來，齊齊躬身行禮。
“王妃娘娘，貴妃娘娘命奴婢們來接您。”
沈夕瑤點了點頭，沒有多問，彎腰上了轎。轎簾落下的一瞬，她透過縫隙看了一眼王府大門——門內空蕩蕩的，沒有人出來送。
她垂著眼，收回目光，側過身，靠上轎壁。
宮轎一路平穩，穿過東市，繞過宮城的紅牆，停在儲秀宮的偏門前。引路的是個面生的宮女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，一路領著她穿過曲廊，繞過假山，最後停在一扇半掩的雕花門前。
“王妃娘娘請，貴妃娘娘已在裡頭候著了。”
沈夕瑤推門走了進去。
儲秀宮的暖閣她上次來過，滿屋陳設沒有太大變化，仍是那套紫檀雕花的傢俱，瓶裡插著幾枝新折的芙蓉花。但和上次不同的是，雲霞沒有坐在妝臺前背對著她，也沒有讓她在門外等上一盞茶的工夫。
雲霞就站在暖閣中央，一襲家常的杏黃寢衣，頭上只挽了一支白玉簪，臉上薄施脂粉，整個人看著比上次柔和了許多。見她進來，雲霞竟主動迎上前兩步，伸手便要將她的手拉到自己手中。
“沈姑娘來了，可算盼到你了。”
沈夕瑤的手被她拉著，溫熱而軟，像一雙常日里養尊處優、不沾陽春水的手。她垂眼看了一眼那隻手，面上不動聲色，卻將那個稱呼聽得清清楚楚——
沈姑娘。
沒有“王妃”，也沒有“弟妹”——在這個儲秀宮的主人眼裡，她只是一介商賈之女，連名分都可以隨口捨去。
沈夕瑤沒有抽回手，任她握著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：“娘娘喚我沈姑娘，倒也好。聽著親熱些。”
雲霞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，那笑意不達眼底，卻挑不出什麼錯處。她牽著沈夕瑤的手走到窗邊的羅漢床前坐下，又親自從案上捧起一隻螺鈿妝匣，開啟來，露出裡頭一溜排開的胭脂膏子。
宮制脂粉，大半都是內務府的方子。但沈夕瑤只掃了一眼便認出，匣子最上層那幾盒脂質細膩得不尋常，顏色也豔麗得有些過分，像是番邦的手藝。
“這是上月西域進貢的胭脂，內務府送了幾盒到我這兒來。”雲霞說著，從裡頭揀出一盒桃紅色的，旋開蓋子湊到鼻尖嗅了嗅，“顏色倒是好，可我一個人用不完，今日聽說你要來，特意留著等你。”
她轉頭看向沈夕瑤，笑意溫婉：“來，你坐好，我替你試試。這顏色襯你這年紀正好。”
沈夕瑤沒有動。
“娘娘，這怕是不合規矩。您是貴妃，妾身怎好叫您伺候著？”
“什麼規矩不規矩的。”雲霞笑了一聲，不由分說地拉她坐下，又朝門外揚了揚下頜，“你們都退下，我在屋裡與沈姑娘說說話。”
守在兩邊的宮女齊齊應聲退了出去。門合攏，屋裡便只剩下她們兩人。
沈夕瑤的脊背繃緊了一瞬，又平復下來，袖中的指尖掐了一下掌心。雲霞拿起那盒胭脂，用指尖沾了一點，點在沈夕瑤的唇上，動作極輕柔，像在做一件再溫存不過的事。她一邊描著沈夕瑤的唇形，一邊開口，語氣漫不經心——
“前日東市那件事，嚇著了吧？我聽說那馬車可驚險得很，若不是有人及時拉住了韁繩，怕是要出大事。”
沈夕瑤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“娘娘訊息倒是靈通。
只不過有人順嘴在我面前提了一嘴。”雲霞的指尖順著她的唇線描過去，聲音溫軟，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，“李少將軍前日在街上遇見了王爺，回來便當笑話說了，說昭烈王買了一包炒栗子，前腳送出去，後腳被原樣退回來。我聽了當真覺得有趣，便順口多問了一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