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起身撣了撣衣襬:“你還能走嗎?”
“能走。”
她撐著桌角站起來。桌面被壓得一晃,桌腿在磚地上磨出一聲刺耳的響。她定了定神,試了兩次,才把重心穩住。
北硯伸出手想扶她,沈夕瑤往後退了半步:“我說了能走。”
他收回手:“行。我在後頭跟著。”
沈夕瑤邁出酒肆門檻。寒風撲面,帶著化雪後的溼氣,凍得她一哆嗦。街上人來人往,都往燈市的方向湧,她逆著人流走,腳步發飄。
走不出七八步,鞋尖不知絆上什麼,她猛地往前一栽——北硯一步跨上前,穩穩托住她手肘,把人帶了回來。
“你看你。”
沈夕瑤甩了下胳膊,沒甩開。腿軟得實在沒力氣再掙,她靠住一旁的牆垛,喘了口氣。
北硯鬆開她,卻沒退遠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……回哪。”她垂著眼,聲音被風捲得稀碎,“那府裡,點了燈也冷。”
北硯沉默。
雪沫從簷角飄下來,落在她肩頭。他沒有催,也沒勸,隔了幾步的距離站著,像小時候她溜出府玩,他也總這麼不遠不近地跟著,等她瘋夠了再領她回去。
沈夕瑤緩過一陣,站直了身,埋頭又往前走。步子虛浮得厲害,身前恰是一條矮窄的臺階。她抬腳時沒抬起來,鞋尖磕在階沿上,整個人往前栽——
北硯眼疾手快,從後頭兜住她胳膊,將人拽住。那一下牽動她手背的傷處,她悶哼一聲,臉色白了一片。
北硯低頭看了眼她滲出血的布條,不由分說,矮身將她往肩上一帶:“別掙了。”
“你放——”
“我放你可以,你站得住?”
沈夕瑤沒答話。
北硯把她往背上掂了掂,腳步邁得穩當。他不再多說什麼,只沿著屋簷下的陰影往前走。溼雪在靴底下咯吱作響,拐過街口時,他稍稍側了側身,將背上的人擋在風口那一側。
沈夕瑤趴在他背上,聞見他衣料間那股淡淡的墨香。那氣息乾淨、穩當,像小時候沈家書齋裡翻舊的書頁味兒。酒的後勁一層層湧上來,她的眼皮越來越沉,額頭抵在他肩頭,漸漸安靜下去。
她沒有睜眼。
指尖攏著那隻藥瓶,攥得很緊。
瓶身是涼的。可攥久了,掌心硬是焐出一點溫來。那一點溫不高,不燙,像被人隔著雪,遞過來的一口熱茶。
北硯的揹著實算不上寬厚。
他一個讀書人,肩膀被書箱壓得微微有些塌,可她整個人趴在上頭時,卻能隔著衣料聽見他胸腔裡的心跳。一下一下,穩當。像老宅簷下那隻滴漏,不管外頭風雨多大,它都照著自己的節拍走。
她迷迷糊糊睜開眼,目光落在他的側頸上。月白衣領口被汗浸溼了薄薄一層,貼著一截清瘦的頸線。風從街口灌過來時,她感覺到他肩膀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。
“……冷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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