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硯看出了她的窘迫:“行了,當欠著。下回請我吃回一盞茶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她又咬了一口山楂,慢慢地含著。糖殼的甜化得比想象中快,最後留在舌尖的,全是那股酸。可她捏著手裡那截乾乾淨淨的竹籤,卻覺得喉頭有什麼東西軟了下去,像被夜風悄悄化了。
北硯等她吃完那顆,從她手裡接過竹籤,走了兩步,投進路邊的竹筐裡。又從懷裡摸出一條幹淨的布巾一角,遞過去:“擦擦手,沾了糖。”
沈夕瑤捏著布巾沒有動,過了好一會兒,才低聲道:“北大哥,你何苦待我這樣好。”
北硯的動作頓了一瞬。
“我同你大哥同窗多年,拿你當妹妹看。”他說得坦然,“妹子的手爛著在酒肆喝悶酒,我總不能不聞不問。”
“我不是你妹妹。”
北硯一噎。
沈夕瑤也不看他,聲調平得像一節涼下來的茶:“我不是誰的妹妹,不是誰的妻,也不是誰心尖上的人。我就是個……聖人賜給昭烈王的一件物什。擺那兒好看就成。”
夜風把街上最後幾盞酒幌吹得撲稜撲稜響。
北硯低頭看著她的側臉。她素來繃得緊,從不露怯,可這會兒微微垂著嘴角,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草,只剩下最後一口氣撐著自己不倒。
他很想伸手拍拍她的頭。但他沒有。
他收回手,聲音溫和:“那你也不是外人可以隨意丟下的物什。走吧,再不走,角門該關了。”
他虛虛扶著她的手肘,帶她繞過水窪,沿著巷道往昭烈王府後面那條僻靜衚衕裡去。沈夕瑤腳步軟,但比方才好了不少。風一陣陣吹過她額前碎髮的間隙,酒意像潮水一樣,退了三分又湧上來兩分,她勉強吊著一口氣。
走到王府院牆外那條夾道時,她忽然停了腳。
牆內伸出一枝早梅,沒開,骨朵青澀。
北硯順著她目光看了一眼:“到地方了。我把你送到角門上,你喚個丫鬟來接?”
沈夕瑤沒答。她仰著頭,看著那枝沉默的梅骨朵,聲調有些古怪地開口:“北大哥,你小時候會不會怕回家?就是那種……你知道里頭沒有燈在等你、沒有人在等你,可你還是得推門進去的那種?”
北硯的手落回她手肘:“夕瑤。”
“我知道,我是王妃,我不能不回去。”她笑了一下,笑容裡帶著一點點破罐子破摔的疲,“我就是隨口說一說罷了。”
北硯立在昏暗的牆影裡,垂眼看她。巷口風大,她單薄的肩頭微微瑟縮了一下。
他解下自己頸上那條青灰色的舊圍巾,搭在她肩上,替她攏了攏。
“圍上。”
“不用,你——”
“我一會兒拐個彎就到了。”他說,“你手傷不能吹風凍著。”
圍巾上帶著一點他衣領間的皂角氣息。不濃,淡淡的,卻幾乎是這一整夜她聞到的最乾淨的氣味。
沈夕瑤張了張嘴,那句“多謝”還沒出口——巷口忽然亮起一片馬蹄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