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良對始皇帝的恨世人皆知,他如此答,嬴荷華有所預料。
然而他對扶蘇的看法,他們未曾聊過,也不曾得知。此刻,正好可以藉著他的話,好好問一問。
“秦始皇長子扶蘇,仁愛寬厚,天下百姓都有耳聞。他雖不是太子,但早晚就是繼承人。若他繼位,實施仁政,輕徭薄賦,與民休息,天下人心可安?”
“未必,天下英豪,都想裂土封王。”張良一字一頓,語氣不容置疑,“如英布這樣的人,不在少數。天下還有千千萬萬個英布,在等一個時機。”
嬴荷華張了張嘴,想要反駁。
張良沒給她機會,語調平緩如流水,卻暗藏鋒刃:“又如韓信窮困潦倒,為何讀兵書不輟?因為他不是要為一姓之臣,他要的是一方之土、一方之民。群雄環伺,人心向古,扶蘇空有仁德,沒有雷霆鐵腕,何以安天下?”
對,張良說的沒錯。
嬴荷華也知道歷史就如張良所說,秦始皇一統天下前無古人,六國貴族無人會理解他,始皇奪了貴族的與生俱來的封地特權世卿世祿,他們只會懷恨在心。如張良,一心復國雪恥。
她都知道,她也知道,張良經歷楚漢爭霸之後,他自己復國的信念也會改變。
他會拋棄狹隘的韓國貴族立場,堅決阻止劉邦再次分封六國後人,也因此,有了天下一統的大漢。
只是現在,她最擔心的是扶蘇的安危!扶蘇如果救不了,荷華公主不會願意回來,她也回不了家!
而她眼前這位,還未經歷楚漢爭霸,還未真正蛻變為謀聖的張良,心中只有對刺秦執著,對大秦的仇恨。
她問:“那如果扶蘇成為了秦二世,你也會刺殺他嗎?”
張良意外她會這樣發問,頓了頓,平靜而篤定道:“他沒有機會成為秦二世。”
沒有機會?他為什麼如此確信,彷彿一切在他操控之中?
嬴荷華腳步踉蹌了半步,腦中嗡鳴作響。她不敢深想,卻又不得不懷疑。
扶蘇之死與他有關嗎?他也想讓扶蘇死嗎?
不,她不能讓扶蘇死,她不想困在這裡,她不能讓他這麼做!
她努力使聲音平穩,詢問道:“你沒有想過,如果扶蘇成為了秦二世,他會是個明君,天下有志之士皆可輔佐其治天下,便無需讓天下再次陷入戰火?”
張良聲音裡透出幾分冷意幾分敵意:“他不會成為明君。”
“你怎知不會?”嬴荷華上前一步,辯駁道,“他剛毅勇武,信人奮士,懷柔仁德,當今天下,他不會成為明君誰是明君?項梁嗎?田儋嗎?韓成嗎?”
話未說完,她便頓住,沒有再說下去。
因為她發現,張良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。那目光銳利如針,丈量她此刻每一分的失態,每一絲藏不住的情緒。
靜默許久,他才開口,聲音是輕的,慢的,像一把刀切開疑團一寸一寸地剖析。
“扶蘇,他是你的誰?故交?知己?你對他的態度,為何如此非同尋常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