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命所有博士與朝臣明日上殿議政。既然要廣開言論,朕便再給他們一個辯一辯的機會。”
秦始皇頓了頓,目光幽深如淵,唇角微微一牽。
“朕倒要聽聽,他們還能說出什麼好話來。”
翌日,大朝會。
咸陽宮正殿,文武百官分列兩班,七十餘名博士冠戴齊整,立於殿中。
“朕召諸博士議政,是因醫仙箴言。”秦始皇聲線低沉,不辨喜怒,“中車府令,給諸位讀一讀。”
趙高躬身趨步上前,雙手高舉接過竹簡,鄭重展開,目光掃過簡面,微微一愣。
這字型雖是隸書,筆鋒卻多方勁轉折,非隸書慣常的圓轉波磔,行文邏輯內蘊辯證論治之法,絕非當世之作。
趙高穩住語調,不動聲色地念著,等整篇箴言讀完,他內心已是驚濤駭浪。
此前竟被鄭安期障眼瞞了過去,讓他忽視了這位醫仙的存在。
醫仙到底是誰?似乎每次都出現後消失匿跡,琅琊方士居然任由這等敵手呼風喚雨,未曾除之?
秦始皇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群臣:“今日,朕要你們各抒己見,不拘身份,不設禁忌。說說看,這天下,當如何治?”
儒學博士們前番因泰山封禪儀式之事,對秦始皇不尊古禮一通輸出,鬧得很不愉快。如今突被召見議政,更是心中沒底,面面相覷,一時無人先開口。
僕射周青臣率先出列,朝高臺一拜,朗聲歌風頌德一通。
中心思想就是始皇帝聖明,前無古人後無來者,是超越三皇五帝的存在,無需做任何修正,以諸侯為郡縣,人人自安樂。①
秦始皇微微頷首,其實不是他不納言儒生,而是有些腐儒一個個一開口就是效仿先賢,迂闊泛泛,不勝其煩。
“謬讚!”
一道蒼勁的聲音從博士列中炸出。齊人博士淳于越鬚髮半白,執笏上前一步:“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,非所聞也!周青臣面諛以重陛下之過,非忠臣!”②
果然,來了。
秦始皇唇角繃直,不屑去聽老生常談。
而對於淳于越,只要始皇帝還允許他開口,他便要一直說,說幾萬遍他都要直言不諱。。
一翻覆周禮復分封的康概陳詞,他環顧四下,聲音越拔越高:“臣以為,醫仙所言極是。行郡縣則無分封子弟拱衛,須苛政嚴法強力管轄,勞民傷財,猶如猛藥攻邪,利在速效,卻失之於遠,非萬世之策。”
議論紛起,漸有聲浪。博士們你一言我一語,竟將那捲醫仙箴言當作了尚方寶劍,句句不離醫仙云云。
扶蘇立於殿側,他捕捉到了父皇的不勝其煩。
儒家維護分封制,以血緣宗法為紐帶,而法家推崇郡縣制,強化君主集權,儒法就無合流之法嗎?
他上前一步,道出近日所想:“父皇,兒臣斗膽諫言,既不可獨任法家嚴刑峻法,亦不可拘泥於儒家復古分封。若父皇以郡縣之法控馭中心,以分封之策安撫邊陲,豈不兩全其美?此乃荀子王霸兼用之精義,實為長治久安之良策。”
秦始皇微微抬眸,目光落在長子身上,終於聽到了些許新意。
趙高心中疑竇叢生,扶蘇似乎也有了些不同,他抬眼看向李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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