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始皇的嘉勉詔令，連同賜予扶蘇的狐裘和御賜的勞軍美酒布帛，由黑衣使者日夜兼程送抵上郡。扶蘇在數萬悍勇秦軍中的威望，徹底坐實。
嬴荷華覺得時機已然成熟，是時候與扶蘇開誠佈公。
深夜，她故意將自己頭髮弄地凌亂作夢中驚醒狀，跌跌撞撞來到扶蘇住處。
扶蘇正於案前秉燭翻閱軍務，忽聞急促腳步聲，伴著低低的啜泣。是嬴荷華，扶蘇手下一頓，連忙擱筆起身。
剛開門，嬴荷華就撲入他懷中，滿是驚惶：“阿兄，你不要，你不要自刎……”
扶蘇一怔，懷中的妹妹像極了小時候，那時母妃過世不久，她夜夜噩夢，也是這樣一頭扎進他懷裡，哭得渾身發抖。
他心頭驀地一軟，捧起她滿是淚痕的臉頰，用指腹輕輕抹去淚珠，柔聲道：“荷華，你這是又做噩夢了？”
嬴荷華用力搖頭，語帶哽咽，眼中雖噙著淚，語氣卻比方才鎮定了些許，帶著幾分執拗的堅定：“阿兄，不是噩夢，是仙人又託夢於我了。他告知我未來之事，阿兄，你千萬不要信！日後沙丘來的詔書，你千萬不要信！”
扶蘇扶嬴荷華坐下，轉身掩上房門，將上郡的寒風隔絕在外，輕聲細語問：“什麼詔書？讓荷華如此害怕，慢慢說。”
“是父皇指責阿兄戍邊無功，多次上書誹謗父皇，因未立為太子而日夜怨望，責你為人子不孝，令阿兄自裁！然後，夢裡，你信了，還……還自刎了！”嬴荷華斷斷續續，說到痛處，泣不成聲，雙手死死攥著扶蘇的前襟。
“只是夢而已，荷華別哭了。”扶蘇將她攬進懷裡，大掌撫過她的後腦，拍著她的背，“阿兄在呢。”
嬴荷華伏在他肩頭，卻不肯罷休，執拗地仰起臉，追問：“阿兄，我不管那是不是夢。你告訴我，如果真有這樣的詔書送到你面前，你會如何做？你告訴我，你會怎麼做？”
扶蘇沉默了，燭火在他烏黑的眼眸中跳躍，明明滅滅。
關於家國大事，他亦從不輕言，縱使是要哄做噩夢的妹妹，他也只會直言相道。
他認真想了想，緩緩開口，聲音低沉，喉間像壓著千斤重石：“如果真有這個詔書，似乎阿兄也只能赴死。”
嬴荷華渾身一個寒顫，從他的懷抱裡掙脫出來，失聲道：“為何？”
“你可知大秦北境駐守著三十萬大軍？若我舉兵反，就意味著將萬千將士及其家人的性命押在手中，秦軍內部可能先爆發火併，匈奴見內亂必然趁虛南下，六國餘孽定也會群起復國，天下轉眼又陷入戰亂烽火之中。”扶蘇的目光望向遠處，彷彿已看到了那片屍山血海，鄭重道，“如果這樣，大秦六百年基業，將毀於一旦。我扶蘇豈能因個人權位之爭，使天下蒼生再遭戰火？”
嬴荷華腦中嗡嗡作響，如遭雷擊。
竟是這樣……
扶蘇選擇自刎，不是懦弱，不是愚忠。
反，則天下大亂，生靈塗炭。不反，唯有一死。
和詔書真假，和始皇信任與否，和他的民心軍心，沒有半點關係。
她先前做的那些事竟沒有一件觸及要害！後世多評價扶蘇懦弱愚孝，原來都是刻板偏見，她用現代人的自以為是來救他，結果竟做什麼都是無解之局？
“阿兄……”她的聲音發顫，帶著一絲埋怨，“所以，夢是真的，連你也這麼說！”
扶蘇見她面若死灰，心疼不已，忙將她圈回懷中，輕笑著哄道：“不，荷華，正是因為如此，才更不可能有這樣的詔書。父皇英明，斷不會下此旨意。他身邊有蒙毅在，有李斯在，皆是大秦棟樑之臣。即便掌管印璽的趙高有心作亂，也絕發不出一道假詔。荷華安心，不必多慮。”
嬴荷華的臉色卻越來越白，像被瞬間抽乾了所有血色。
所以，當詔書真的來的那一天，扶蘇不會懷疑它是假的？他不會相信，在大秦法家的嚴密機制下，有人敢偽造聖旨、禍亂朝綱？
扶蘇想必做夢也不會想到，法家之下，宗室竟脆弱不堪，不會想到，胡亥竟能那樣荒唐，讓奸逆之臣把控朝堂，指鹿為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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