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者並未如常例般召集眾將當眾宣詔，而是在兩名甲士護衛下徑直踏入內帳，從懷中取出一卷以硃砂封泥密封的竹簡，遞向扶蘇：“皇帝詔書，公子親啟。”
扶蘇跪坐於案後，雙手接過。封泥上的“皇帝信璽”印文赫然在目，父皇東巡前，便是用這枚璽在章臺宮為他的監軍之行蓋下符節。
他的手指在封泥上略作停頓，終究還是用力一擰，泥封應聲而碎，竹簡嘩啦展開。
他目光落在竹簡上，一字一字地讀下去，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砸在他心頭，竟然和妹妹所說的噩夢一樣。
“扶蘇為人子不孝，其賜劍以自裁。”他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，久久未動。
墨色略淡處，似有行筆滯澀的痕跡，但通篇璽印俱全，格式嚴整，無可挑剔。
他有一瞬間的不信，不過幾息之間，那抹驚愕便被一種說不清的釋然取代。
嬴荷華站在他身後，心沉到了谷底。看著他垂下眼簾，神色平靜得令人心悸。
兩名隨使者而來的甲士，已捧著一柄青銅長劍，步步逼近。
“退出去！”
一聲低喝如山嶽橫斷，蒙恬大步上前，一把拿過青銅長劍。
甲士腳步一頓，對視一眼，面上浮現遲疑之色。
他們自然知道與這位鎮北大將軍硬碰硬，佔不到半分上風，只好躬身退出帳外，守在帳旁。
蒙恬將長劍擲於案上，帶著一種沙場老將特有的沉定穩重。他低聲勸說扶蘇需慎重，疑有詐，請復請。
扶蘇抬起頭，面容有一種令人不安的平靜：“將軍可知，扶蘇此生最大的過錯是什麼？”
蒙恬一怔。
扶蘇笑了笑，那笑容淡得一恍惚就散：“是楚系皇子的身份，是儒法不相容。我不死，大秦必亂。死了，或許還能換大秦安寧。”
嬴荷華看著扶蘇這副模樣，心裡那一絲最後的僥倖也碎了。他的神情和那個夜晚的回答一模一樣，沒有變化，一絲一毫都沒有。
半晌，扶蘇突然道：“張季在營外林中的茅屋中，蒙將軍派一可靠之人將吾妹護送去那，讓他們儘快離去。”
“公子？”
“阿兄你真的要？”
“對不起，荷華。”扶蘇偏過頭來看她，目光裡終於有了一絲柔軟，像冰面下透出的水光，“上次你已問過我會如何做，你會理解我的，對嗎？”
嬴荷華張了張嘴，喉嚨像被什麼堵住，淚水滾落。
“快走吧，莫讓阿兄擔憂。”扶蘇的聲音輕了下去，卻帶著無盡的溫柔最深的祈願，“阿兄相信，他會護好你一輩子。”
嬴荷華看著他，心如刀割，忽然深吸一口氣。
她上前一步，握住他的手。扶蘇伸手想最後一次擁抱他唯一的妹妹，忽然覺得手臂內側一麻。
扶蘇眼中的平靜碎裂了一瞬，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錯愕，而後那錯愕迅速被倦意吞沒，他的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。
蒙恬大驚，嬴荷華冷靜道：“將軍，阿兄只是暈過去。這使者有詐。我們先讓阿兄假死，矇騙過使者，他們以為事情已成，自會露出馬腳。阿兄之前和我說過，他不想引發大秦內亂，那麼我們只要想辦法坐實假詔之證，就可名正言順讓阿兄再現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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