義渠諸部失了屏障,不得安寧。蒼禾野將扶蘇一路護送到河套以南,便匆匆折返抗擊匈奴。
扶蘇只知道自己是楚人,姓義,妹妹叫義華。前塵舊事像一場被大霧吞沒的夢,完全沒了印象。
他獨自踏上南歸楚地的長途,沿途所見,戰火連綿,滿目瘡痍,流民如蝗。
望著這一切,他滿心憤懣,胸口像堵著一團燒不盡的火,燙的心口疼痛不止。
他分明記不得什麼了,可望著眼前山河破碎,心底卻有一個模糊的印象,曾經這片土地不是這樣的。
他彷彿見過阡陌縱橫、倉廩豐實的景象,見過官道上車馬如流、炊煙裊裊的村落。
那些畫面支離破碎,辨不清全貌,卻像烙鐵般死死烙在他心尖。
於是眼前的慘象便格外刺目,他看不得焦土上橫陳的屍首,看不得流民空洞的眼神。
每看一眼,胸口便鈍鈍地疼一下,像有人拿鈍刀子,一下一下,剜他心口的肉。
彷彿這一切的罪孽皆是因他而起,若不以血肉贖罪,天地不容。
一路上,看到各色可憐人,他身上值錢的物什,一件件送了出去,給他們解燃眉之急。遇上走不動的病弱之人,他便上前搭一把手,遇到走不動的老者,他便將人背起。
為從一夥土匪刀下救出一對母子,他捱了幾刀。本以為皮肉之傷,養幾日便好,誰料當夜便高熱不退。
走到淮水邊時,他已精疲力竭。他躺在河岸邊,掬起一口江水灌下去,只覺最後一絲氣力,正從身體裡一寸一寸地抽走。
閉上眼睛,昏迷半夢半醒間,他恍惚看見自己站在九重高臺之上,腳下是萬里河山,城池如棋,阡陌如線。
一個模糊而偉岸身影立在他身側,聲音沉緩威嚴,說著江山社稷,萬世基業。
他拼命想看清那人的臉,想聽清那些話,可夢像一捧沙,風一吹就散了。
再睜眼時,入目是一間破敗的茅屋。屋主是個中年男人,面色比他還蒼白,病骨支離,自稱熊心。
熊心看了扶蘇身上的隨身之物,見一封家書落款,認出了救命恩人的印鑑,這才拼了老命揹回救命恩人的阿兄。
他對扶蘇說到家裡的情況,他的妻子去下邳求藥,至今未歸,家中只剩一個幼童。而他自己,也已命不久矣。
看孩子即將成孤兒,扶蘇便留了下來,替他接過放羊的活兒,劈柴煎藥。
熊心一日日衰弱下去,眼見油盡燈枯,妻子卻始終杳無音訊。他日夜憂心,怕妻子在路上遭遇兵禍,常常垂淚。
臨終前,他將一塊玉佩鄭重交到扶蘇手中,說這是楚王后裔的信物,可證明孩子的身份。如今列國紛紛復立,或有朝一日,可重回故國。
孩子太小,恐受欺侮,他求扶蘇,若有人問起,便說是孩子的父親,護他周全。
為著這一句囑託,扶蘇留了下來。他等著楚地光復,便帶孩子去投奔,同時找尋妹妹。
安葬熊心不久,幾個楚人使者尋上門來,要找熊心。
扶蘇拿出玉佩,那些人竟不多問,也不細查,當即認定他就是熊心,不由分說,將他和孩子帶去了薛城。
直到他們說,要立他為楚王,扶蘇才知眼前兇險。
可他終究沒有拒絕,他不能將那個稚子送上絕路,他答應過熊心要如父般照顧好這個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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