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良倏然無言,也意識到自己一時亂了方寸,竟也感情用事起來。
他沉默了半晌,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,再開口時,語聲已恢復既往的平靜。
“那便請酈食其老先生與你同去。酈先生年長持重,不會令對方生出戒心。說客之道,他更是熟門熟路,緊要關頭也好幫襯著你。”
“好。”嬴荷華重重點頭。
同去軍中大帳的路上,張良依舊愁眉不展,眼底是消解不散的陰翳。
他不想讓她冒任何風險,哪怕他心裡清楚,由她勸降子嬰於大局是最優之選。
他從來只以利弊論事,可一旦事情落在她身上,他有了很多的私心,關心則亂。
自年少國破家亡,他在這世上便如無根浮萍漂泊,孑然一身。直至遇見她,這顆心才算有了歸處。若她有任何閃失,他忽然發現,自己似乎無法再承受。
他在害怕,害怕再次失去至親至愛。
嬴荷華見張良一路沉默,神色糾結又陰沉。待走到一處無人,她快一步站到他跟前,抬手拂了拂他緊皺的眉頭。
“請相信我,就像我總相信你會算無遺策一樣。”
她仰頭在他唇上印上一個吻,一個主動又賣乖的親吻,帶著安撫的意味,是否能讓他的心底消散一些陰雲?
突然落在唇上的柔軟,讓他微微愣怔,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吻他,觸動了心中最柔軟的角落。
他環住她,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,鄭重道:“保護好自己,不許有任何差池,不許讓我擔心。”
“好。”她衝他笑了笑,“我很惜命的,怕死得很。”
嬴荷華再次踏入咸陽宮,裡面清冷蕭索,物是人非。
子嬰的宮殿門前,嬴荷華看到了清蓮。兩人對視一眼,嬴荷華在清蓮眸中看到了滿滿的唏噓酸澀,又夾雜著幾分複雜與不解。
嬴荷華站定,深吸一口氣,轉身對酈食其道:“酈老先生,請您在外等候,容我與子嬰單獨一談”
酈食其捋了捋鬍鬚,拱了拱手:“醫仙大人小心。”
他心如明鏡,知道秦始皇奉為醫仙的人就是嬴荷華,也大致瞭解醫仙曾經是咸陽宮的女醫官。醫仙請命出使咸陽時,一向處變不驚喜形不露於色的張良,沉鬱都剋制不住表露在臉上。如此不情不願,最終還是放手讓醫仙夫人來,醫仙與秦皇室必然有匪淺淵源。
酈食其心思剔透,最會察言觀色,猜得出醫仙勸降子嬰的關鍵必有私密不可外露,便識趣地等在外面。
嬴荷華獨自跨入偏殿,殿內空曠幽深,只有一人枯坐。
那人形銷骨立,兩頰凹陷,眼底是深重的青黑,神情卻透著一股堅毅果決。
他一看見嬴荷華,那雙孤絕的眼睛裡忽然有了淚光。
他的目光在嬴荷華臉上反覆打量確認,突然踉蹌著起身,聲音喃喃發顫:“姑母,真的是你?”
嬴荷華鼻子一酸,疾步上前扶住他,壓低聲音道,“子嬰,是姑母。”
子嬰緊緊拉住嬴荷華的手臂,一直以來緊繃的弦終於鬆懈,淚水決堤,痛哭流涕。
清蓮曾說嬴荷華還活著,成為了民間的醫者,他還難以置信。沒想此時,能親眼見到唯一倖存的親人,一時難以自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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