領書的有孕婦家的婆婆,有準爹,還有純粹來瞧熱鬧的。
孫先生坐鎮發書,每發一本囑咐一句,
書是參考,有病看大夫,別照著書自己當大夫!
劉姥姥也領了一本,翻完,說了句公道話,老身接生四十年,頭一回見著有人把生孩子寫成兵書的。
六成是老身的活,四成是產婦的活,剩下的,全是不許瞎指揮。寫得好!
杏兒是五月初四夜裡發動的。
《備查》流程第三次上崗,這一回,指揮部設在秦家豆腐坊。
總指揮秦娘子,老太太自打杏兒懷上,就把《備查》背得比賬本還熟,六十六條倒背如流,
還擅自增補了兩條:“第六十七條,產房外不許打算盤;第六十八條,產婦她娘說話的時候,所有人都得聽著。“
第六十七條是專門為劉書吏立的。
這位新晉準爹,從杏兒陣痛開始就進入了戰時狀態。
他的緊張方式很獨特,打算盤。
心裡一慌就打算盤,劈里啪啦,說是算賬能靜心。
進產房前他在打,燒水的時候他在打,到了後半夜,杏兒在裡頭正到要緊處,他在院裡把算盤打得跟風暴雨似的。
秦娘子忍無可忍,一把沒收了算盤,
小劉!你再打!你媳婦在裡頭拼命,你在外頭算賬,像什麼話!
劉書吏兩手懸在半空,沒了算盤,整個人都不會待了,
搓著手在院裡轉圈,轉了十幾圈,忽然停下來,衝秦娘子立正:娘,我能幹點什麼?
秦娘子把一塊抹布塞他手裡:擦桌子去!
於是堂堂縣衙書吏,狐仙案的功臣之一,雲澤縣最會算賬的人,在丈母孃家的院子裡,把八張桌子擦了五遍。
產房裡的動靜,是一陣一陣的。
杏兒的嗓子隨她娘,亮,喊起來半條街都聽得見。
劉姥姥在裡頭指揮若定,時不時還隔著簾子跟外頭點評兩句:這閨女,隨她娘,勁頭足!
天交五鼓,一聲響亮的啼哭。
劉姥姥撩簾出來,摘下罩布,滿臉是汗,笑得見牙不見眼:母女平安!六斤八兩,閨女!
院裡,劉書吏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,人僵在原地,跟被點了穴似的。
秦娘子推他:傻了?當爹了!
劉書吏回過神,頭一句話是:我能進去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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