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兒就到這兒，先生乏了。
夜裡睡過去，就沒醒。
臉上是笑著的。
枕邊擱著一摞改了一半的字課，最上面那本是念真的。
紅筆圈了個“真“字，旁邊批了四個小字：這個字，正。
周老先生是念真的開蒙先生。
念真五歲開蒙，他那時候就嚷著教不動了，結果一教又是七年。
他總說，最後一批，教完這批就歇。
一批一批，教到了八十九。
遺言是他自己留的，壓在枕頭底下，三條。
一、棺材用十年前自己打的那口，桐油刷的，不許換新的。
二、不做道場，不請僧道，學生們念一遍《學而》就行。
三、輓聯用自己寫好的那副，誰來求字都不許換。
輓聯掛出來，滿城的人都來看：
教書六十年，錯字認得比學生多。
吃飯三萬頓，好人見得比壞人多。
橫批：知足了。
陳大有看完那三條遺言，把卷起來的袖子又放下了，回家跟王巧雲嘀咕：
他防我防了半輩子，臨了還防著我去給他跳大神。
王巧雲說：周先生是怕你累著。
陳大有想了想，嘆氣：也是。
我都七十二了，跳不動了。
出殯那天，從簡。
一切從簡，這是周老先生的意思，誰也不敢鋪張。
可雲澤城不答應。
府學三百個學生，一身白，從府學門口一直排到城門。
觀人館的孩子由二妞領著，一個挨一個，小手拉小手。
守齋東西兩號，門口都設了路祭的桌子，根生和鄭掌櫃站在桌後頭，一人一身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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