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太姥姥，叫聞真，山裡窮家的閨女，排行三，上頭倆姐，十二那年，家裡揭不開鍋，把她送上封龍山，給聞鈴觀的老觀主當了燒火的齋姑。“
“聞鈴觀那時候就一間破殿。殿前掛一對銅鈴，風一吹就響，山下幾個村子都聽得見。老觀主說，人聽見鈴響，心裡那點假話就藏不住——觀，就叫聞鈴觀。“
“在觀里長到十八。老觀主沒了，把觀傳給她，給她改了名。老觀主說：鈴響的時候，人聽見的都是真話。你就叫聞真吧。“
念真小聲問：後來呢？
“後來鬧荒年。聞真把觀裡的存糧全舍了，領著小道姑下山施粥、施藥。她識幾個字，跟人學過醫，救活了不少人，
可人心這東西——你救活了一些人，就得罪了另一些人。
鎮上開藥鋪的，放印子錢的，都恨她。
後來有人告到縣裡，說她妖言惑眾，左道害人。官府來人，封了觀，摘了鈴，把聞真攆下了山。“
“攆下山那天，全村的老人孩子跪在道邊上送。
她誰也沒怪，回頭跟九爺——那會兒九爺還是個半大孩子——說了一句話：鈴我帶走了。鈴在，人就在。“
“她抱著那對鈴往南走，走到半道，病沒了。
跟著她的道姑，是你太姥姥的師父。臨嚥氣交代：鈴別回山了，山上有傷心事。
找個有人情味兒的地方，傳下去。你太姥姥一路把鈴背到了雲澤，後來還了俗，姥姥傳給我。“
“三代人，鈴不怎麼響過。不是不響，是不敢響。“
念真心裡咯噔一下：冬月廿七。
王巧雲看著她，點頭：
對。你太姥姥的生辰，就是冬月廿七。
你的生辰，也是。你落地那天，你爹翻老黃曆，翻到這一天，半天沒言語。
“案子翻了，碑立起來了，叫歸來碑，回了家。府志給聞鈴觀開了一整卷，給桑直也立了傳。
你盧師爺寫了《聞鈴觀志略》，書鋪賣到現在。
這些事，你年年上山，都見著了。
今天姥姥給你補齊的，是碑立起來之前的那些。“
屋裡靜了一會兒。燈花爆了一下。
念真說：姥姥，我的名字。
“嗯。“王巧雲說，“你生在冬月廿七，跟你太姥姥同一天。
就叫念真吧。念著聞真，也念著一個“真”字。
咱們家三代人，靠假的吃飯。到你這兒，翻過來了。“
念真低下頭，半天，說：這名字好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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