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安還要作色，卓瑜卻微微一笑，用目止了他話頭，然後招招手，喚季向南過來身邊。
“我看看？”
卓瑜長臂一伸，隨手抽了本書來，是《千字文》。再打眼一看，那堆疊得高高的書冊中，除了進門時看他在唸的《論語》，還有《急就章》《倉頡篇》《發矇記》等書。最下首，居然還墊了一本十分嶄新的《左傳》。
卓瑜真真切切地驚了，抬頭先問季安：“這麼多書，都要他每日念來？向南多大？”
季向南挺胸搶答：“我七歲了！”
“多嘴。”
季安卻瞪他一眼，才面露赧色地摸摸後腦勺：“不是的卓小弟，沒向南說得那麼誇張，他今年才開蒙，在齊州已算晚了。這裡文風鼎盛，大戶人家的孩子，一個個不到五歲，便開始識文習字呢。”
卓瑜想一想，自己同阿瑾、阿紹五歲時在幹嘛，猛然便覺得，七歲讀書，好像是……晚了？
他們卓家不知從哪一輩祖宗開始，突然通了竅。原不過琢州村鎮上一戶普通人家，靠耕種度日，近幾代來，竟一代比一代聰明些。
到了父親那輩，三兄弟皆才思敏捷、下筆成章。三十年前，大伯卓廷一鳴驚人，在琢州士子中奪下頭名，同姓者莫不稱豪。就是早逝的二伯，昔日在鄉間亦有“神童”美名。
他這一輩，長姐卓晴與二哥卓荃、五弟卓紹皆有過目成誦之能。他與卓瑾略差些，許是更多遺傳晏家的劍術天分，在文章一道稍有不足，但比之尋常人等，仍是傲視。最小的親妹卓湘與堂妹卓慈更是鬼機靈，滿腦袋稀奇古怪的主意，離京前，聽說她們已開始研讀《左傳》。
卓瑜不由一笑：“雖是如此，但任何事，都不能一蹴而就。我看這些書，對七歲小兒來說，未免參差不齊。譬如《千家文》《發矇記》等，適於小兒開蒙，《論語》卻深奧許多，《左傳》就更難了。”
他提醒：“讀書自有次第，需循序漸進，不可操之過急。季大哥若信得過，不如暫將這些書收起，先留一本《千字文》吃透了，再學其他。”
“自然信得過！”
季安看他不急不躁，雖像劍士打扮，娓娓道來時，一身書香氣卻遮掩不住，忙訴道：“我們家沒有正經讀書人，起家不過兩代，因阿耶死了，更流落他鄉，吃盡苦頭。
“我幼年不愛讀書，雖識得幾個字，不過不做睜眼瞎罷了。衝弟也是，不愛讀書愛習武。向南遺了他爹性情，紮起馬步、學起功夫來有模有樣，要他讀書，卻比做什麼都難，一時半刻便見了周公。”
季向南偷笑：“大伯，你自己都不愛讀書，怎麼卻來難為我？”
季安兩眼微眯：“季向南，別逼我揍你。”
季向南嘟囔：“大伯……怎麼這樣？”
季安卻不理會，只看向卓瑜，繼續道：“卓小弟，不怕你笑話，我又何嘗會教人？不過邊教邊摸索罷了，只盼他不要學我阿耶……”
他面上黯然：“我阿耶便不曾讀書，早早投軍，闖過好大名堂。發跡後也識了字，別的不讀，偏愛讀兵書，且認死理，愛極了那句‘士為知己者死’，最後求仁得仁，戰死沙場。雖說子不言父過，但他是痛快了，我娘卻終日以淚洗面，豈不可憐？”
卓瑜心中汗顏。
他自己就是面上穩重、實則熱血上頭便感情用事之人，年初在五龍寨，為恐賊人逃脫，不等阿耶調官兵上來，便攜卓瑾兩人兩劍，殺上山寨。昨夜在海昌，又一時起興，夜探都督府，鬧得人仰馬翻，身中兩箭。
一時也不好評判季家之事，只打哈哈道：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…………
“你再說一遍！”
雁州官署，卓廷卓司馬手執管事呈上來的一封拜帖，不可置信地追問：“誰來了？朱家那個殺千刀的兒子還敢上我卓家門？”
因發跡年短，所歷多為京官，又兩袖清風，卓廷為官二十餘載，不曾攢下多少家財。隨著孩子逐年長大，開銷愈大，卓家不能說一貧如洗，起碼也可以稱一句囊中羞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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