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霖，何許人也？
竟教從來要臉的卓司馬口出惡言！
他原是卓廷之父為卓晴定的娃娃親。嚴格來說，甚至不算娃娃親，而是話本子裡常說的指腹為婚。
彼時卓、朱兩家均未發跡，卓廷雖奪琢州頭名，但天下才子如過江之鯽，雲集京中，他也不過被差遣到御史臺，當個小小的侍御史，待時歷練。
十九年前的一個春夜，秦夫人胸口酸悶，尚且青嫩的卓廷當即衝出家門，抓了附近醫館的大夫便往家跑，當夜診出喜脈，喜得夫妻二人語無倫次，擱床上唧唧噥噥，閒話到三更。
翌日一早，卓廷又著緊寫家書，將初為人父的喜悅傳回琢州。
孰料這封信，竟牽動卓廷之父的一番心思。
他與朱霖祖父朱童生乃是同鄉同年，自幼感情甚好，一同科場應試，又一同名落孫山，彼此約定了做兒女親家。可惜他連生三子，半個女兒的影子也不見；朱童生子嗣更薄，就一個病歪歪的兒子，好容易活到成年娶妻，到底捱了不到一年便撒手人寰。
所幸朱家尚有幾分運道，兒媳黃氏不久便診出身孕，朱童生恨不得把她當觀音菩薩供起來。黃氏看在朱家家資的份上，也肯生下孩子，收心守寡。
卓廷這封家書抵鄉時，正逢朱家獨苗落地，朱童生大喜過望，當場為這金疙瘩取名，以朱家“久旱逢甘霖”之意，取名“朱霖”。
卓廷之父便心中一動，指腹為婚，為朱霖與秦夫人腹中孩兒定下婚約，換了信物，且言明，此胎若是兒子，自己膝下三子，總有一個能生出女兒，兩家婚約不改，定要做成親家。
婚約傳到天都，秦夫人挺著五個月的肚子，氣得破口大罵“老匹夫”。
卓廷的弟弟們彼時新婚，兩個弟妹都是通情達理之人，唯恐她傷了身子，一屍兩命。
卓紹之母、卓二夫人沈知自恃財大氣粗，便說：“嫂嫂莫怕，此事說難也難，說簡單也簡單，只要不在乎名聲，誰能拿捏咱們？眼下父親尚在，不好退婚，忤逆事小，只恐氣死了他，大哥同三弟要被劾呢。
“依我看，還是耐心些，等父親跟那位朱童生都沒了，咱們好聲好氣上門退婚。無非多出些銀錢，他家若不肯，大不了找些流氓地痞恐嚇，孤兒寡母的，又能硬氣多久？”
卓瑜、卓瑾的母親晏季玉也勸說：“是啊嫂嫂，二嫂說得對！朱家若執意不肯退婚，我孃家兄嫂也不是等閒之輩，到時候讓兄長走一趟，管保這家人不敢攀扯咱們孩子。”
“哪有弟妹們說得這樣誇張？”
秦夫人破涕為笑：“殺雞焉用牛刀？我不過是恨老匹夫，連聲招呼都不打，便將我孩子的婚事定下，還是未出世的孩子！鬼曉得那個朱霖是什麼相貌、品行，天底下哪有這樣為人祖父的？但此事終究是他一時起興，朱家在其中也無辜，何必這樣嚇人家？”
沈知卻道：“嫂子，你就是太心善，把人想得太好了。我看朱家不但不無辜，反而朱童生，才是真正背後攛掇之人呢。牛不喝水，誰能強按頭？他家落地的是個男孩，父親再無知，還能大咧咧先提咱家女孩兒婚事不成？定然是朱童生起意，父親順水推舟，朱家總脫不了干係。”
秦夫人默默無言，將這些話在心裡顛來倒去地咀嚼，到底認可，繼而提醒沈知：“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們娘倆，但有些話，譬如父親沒不沒的，也就在我們跟前，到了二弟那裡，可不要張口就來啊，免得傷了你們夫妻感情。”
沈知卻無畏地笑笑：“我不怕他知道。父親是什麼樣的人，他自己心知肚明，別說為人祖父，就是當個擺設，也不夠格。明知自己兒子的性情，卻打著歷練的幌子，叫他一人上路，到天都送信！”
沈知說的是夫妻初遇：“又不缺那點銀錢，要送家書，託上京的商隊代為轉交就是，何必顯擺威風，非逼自己笨嘴拙舌、心性軟弱的親兒子？也就是遇到我，還有點良心，若換了傷天害理之人，騙完他身子，早把人賣了換酒錢！”
秦夫人：……
卓三夫人晏季玉：……
秦夫人身為長嫂，到底輕咳一聲，將此事含糊揭過：“這也是你們兩個的緣法，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呢。”
卓二笨嘴拙舌、心性軟弱？
看來二弟妹還是色迷心竅，蒙了眼睛。
卓二在鄉間素有“神童”之稱，在三兄弟中乃是首屈一指的聰明。夫君也時常感嘆，不知是否慧極必傷，才累得身子單弱，一直在家中休養自學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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