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都，長孫府。
“大公子，”小刀過來時，長孫穆正大馬金刀坐在院中石凳上，垂眼拿細布輕而又輕地擦拭金戟刃面，“替三公子請的老師已入府，夫人問你要不要見見？”
長孫穆頭也不抬，擦完刃上輕灰，以乾淨布帛沾了鵜膏細細塗抹浸潤：“什麼樣的人？”
小刀便將這教書先生的來歷一股腦說出來：“姓王，名士攸，是陛下登基次年那屆的進士甲科。只因門第低微，朝中無人，又得罪彼時授官的齊王，雖然文采斐然、出口成章，卻一直未得出仕。”
“人品如何？”
長孫穆將視如珍寶的鳳翅戟放回到石桌，頭疼道：“什麼文采、家世都是其次，最重要的是性情人品，教三弟做人的道理。”
小刀心道，最重要的應該是心胸吧？以三公子的資質、脾性，別說做人的道理，不把老師氣死就不錯了。但凡老師氣性稍大些，遲早吐血身亡，倒連累他家大公子身上多條無辜人命！
所幸人是何夫人挑的，斷不會讓自己親兒子陷入“我不殺伯仁，伯仁卻因我而死”的境地。
如此想來，小刀便滿臉堆笑：“大公子，你就放心吧！王先生從前是在吏部陳侍郎家做西席的，他們家的子侄跟三公子比起來，有過之而無不及，一個個都是花架草包。王先生見多識廣，且聽聞他性情恬淡自適、安貧樂道，定能好好教導三公子。”
長孫穆認可地點點頭，忽然又一震，想起來問道：“恬淡自適、安貧樂道之人，怎麼會得罪齊王？”
“這是因為……”此事小刀還真知曉，便忍俊不禁，“王先生過於安貧樂道了。當時吏部授官，是齊王與鄭尚書、陳侍郎在堂，召這些甲等進士問詢，擬了初授官秩，為表敬才禮賢，齊王便下階與眾人閒敘。大公子，你猜怎麼著？”
長孫穆追問：“怎麼著？”
小刀手舞足蹈地比劃：“王先生因不通世故，竟高聲唸了句五柳先生的名句——不慼慼於貧賤，不汲汲於富貴！齊王當場臉色鐵青，問他，既不汲於富貴，何必要來科考選官？
“王先生卻說什麼肉食者鄙，不能遠謀，他家中食無肉、居有竹，實是個不折不扣的深謀遠慮之人，當滌盪朝堂，清明世道。”
長孫穆擰眉。
真的能放心嗎？
這個王士攸，聽起來怎麼都不像什麼可信人吧？
小刀卻仍興高采烈：“齊王不怒反笑，叫人拿了塊銀錠，說敬佩王先生安守貧賤、不慕榮華，品性高潔，這錢是賞給王先生的。待王先生無可奈何、伸手去接時，又將銀錠收回去，請王先生千萬諒解他這個不能遠謀的肉食者，不該拿銅臭侮辱人。
“王先生臉色一時又青又白，手伸也不是，縮也不是。齊王便作色發怒，說王先生標榜清高，實則見錢眼開、故作姿態，當著眾進士的面，將他的名字從授官文書上劃去，今後永不再錄用。王先生一怒之下，便又留了句詩……”
說著，小刀嬉笑著摸了摸後腦勺：“很拗口的一句詩，我才疏學淺，已忘得差不多了，好像是說，他才不用這些造孽的錢？”
造孽的錢？
長孫穆心道：什麼造孽錢，他還行善的錢呢？錢就是錢，有什麼善惡之分，這些文人就是會掰扯些有的沒的！那個莽撞上書的卓廷也是，被人挑唆兩句就氣衝上頭，動輒上書行諫，跟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愚婦人沒什麼區別。
便乾脆利落地道：“這個先生不成！三弟本來腦子就不聰明，別到時候學得半桶水，貪花好色的毛病沒改完，又多個誇誇其談、喬張做致的缺處。”
小刀卻討饒：“別啊大公子，就三公子素日的名聲，有老師願教就不錯了，還是別挑理吧？夫人都留心找幾日了，那些學識高、人品又好的先生們，一聽是教三公子，個個都推說自己年老無能。夫人也是沒法子，問到陳侍郎頭上，要不是通家之好，陳侍郎還不願讓出王先生呢。”
長孫穆起身，猶豫道：“既是孃親挑出來的人選……不成，還是不成！這個王士攸聽起來就不大靠得住，如此要緊的場合都能胡言亂語，三弟從前是蠢，只怕跟了這位王先生，就不只是蠢，而是又蠢又裝模作樣了！”
小刀：“大公子，我們都打聽過了，這人還真不是裝模作樣，自幼住茅廬、食野菜，過得十分清貧，一雙兒女險些餓死，卻寫出許多好詩來，哈哈雖然我也看不懂。這幾年，還是陳侍郎看他有才，動了惻隱之心，聘他到家中做西席，此人才算有了正經營生，不必餐風飲露。何況……”
小刀還有不好說出口的話。
就長孫屏那個名聲，那樣好吃懶做的性子，比之表公子尚不如，也就死馬當活馬醫吧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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