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是喝酒，其實就是兩位貴公子，對著一桌酒菜，彼此大吐苦水。
達奚文還好些。
雁國公家教嚴，他又是家中幼子，沒有不成器的兄弟拖累，不過發些牢騷，抱怨兵部新來的兩位文書郎，一個不會數算，一個卻太會數算。
長孫穆便不同了，從令人頭疼的師妹魏朝雲，罵到令人頭疼的三弟長孫屏，順嘴還提了一句榆木腦袋不開竅的徒弟魏小山，直說得酣暢淋漓，好不痛快！
因是好友，達奚文便不曾遮掩，直言不諱：“長孫，說實話，你家中長輩兄弟，是該管管了。長孫家一門三代，半數皆在朝上，加之姻親崔氏、孟氏等，個個俱是煊赫百年的好門第。越是烈火烹油，越不能肆意妄為，小心得意過了頭，下場可不是你能兜住的。”
長孫穆悶頭飲一杯酒，沒好氣道：“兜什麼兜，我何嘗不知此理？雲妹且怪呢，問我既知不對，為何不約束家中的長輩兄弟，還拿師傅壓我。阿文，你我相識多年，你是知道的，我對阿耶何止勸了一次兩次！
“他縱容親族，只說幾位叔父幼年失母，十分可憐。叫他管束二弟、三弟，又是一味託詞，我也就管管三弟，二弟親孃可還在呢。非我推諉，說是長兄如父，但約束長孫家，哪裡輪得到我一個沒當家的兄長？我也沒比他們大幾歲呢。”
既說到長孫穆二弟長孫芮，達奚文卻想起一事，試探道：“前些日子你告假養病，不在京中，恐怕不知，你二弟做了好大一樁惡事！如今天都的街頭巷尾，可流傳不止一首難聽的讖謠，都是說你們長孫家的。”
長孫穆一愣：“什麼？二弟都做了什麼？”
達奚文便為他又斟了杯酒，娓娓唱來：“元天子，裴半朝，不及長孫傾廿州。天都士子莫高語，王謝到此也低頭——這是流傳最廣最多的一首，好聽嗎？”
元天子，裴半朝，不及長孫傾廿州。
天都士子莫高語，王謝到此也低頭。
元是天子的元，裴是皇后的裴。
一首歌謠，將帝后與天都的文人士子、世家權貴得罪了乾淨！
即便長孫穆並不如何精通文墨，也難免悚然一驚：“因何傳出的流言？陛下皇后知道嗎？”
達奚文笑了笑，搖頭：“陛下皇后知不知道我不清楚，畢竟家父沒有令尊簡在帝心，如何打聽得許多事？”
長孫穆惱道：“阿文！”
達奚文便聳了聳肩：“我真不知道，不過我猜，以你們長孫家滿朝堂樹敵的情形來看，總有人私下告狀，他們應是知情的。”
長孫穆：……
長孫穆擱了酒杯，“騰”一聲站起。
他錯了，近日流年不利，不該來找達奚文喝酒，倒白白遭奚落一通。
達奚文卻平心靜氣地問道：“別惱啊長孫，你這就惱了，待聽了長孫芮做下的惡事，豈不要活活氣死？坐啊。”
長孫穆深吸口氣，勉為其難地重新坐下。
“說起來，他也是為唐王辦事，只可惜心思惡毒，更兼能為不足，出了岔子，被人鬧到明面上，這才傳了讖謠。你該多謝唐王與長孫僕射才是，不曾讓你做此等勾當。”
達奚文揚起濃眉，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他：“事情說來簡單，天都有位姓嚴的富商，出身不足言道，但有個身世顯赫的親戚，你猜是誰。”
長孫穆勉強擠出一點微笑：“是誰？”
“陳王！”達奚文道，“這位嚴姓富商，從母親那頭論起，勉強算是陳王的遠房表叔。長孫芮看中了他家在京郊的百畝良田，以不足一半的市價，強買強賣。那嚴姓富商如何肯應，拉扯間，你們長孫家的惡奴打死了嚴家幾名佃戶。嚴家把官司捅到京兆府，堂審那日，陳王來為表叔撐腰，誰知……”
長孫穆霎時明白了唐王要長孫芮所行之事，恐怕是跟截殺卓廷一般，想殺雞儆猴、震懾陳王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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