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樣的詰問，不止達奚文，裴皇后與唐王妃也想知道。
“元天子，裴半朝？”
裴皇后面色淡淡，一臉平靜，卻引得向來老辣的長孫儀低頭訥訥。
“裴半朝這個說法，倒是新奇有趣，難得一聞。”皇后手中執了只青瓷碟，裡面是滿滿的魚食。
她隨手抓了把，一邊倚欄撒向太安宮內的魚池中，看魚兒躍出水面爭食，一邊自嘲道：“可惜我裴家兄弟幾乎死盡。依本宮看，半朝這樣的稱呼，還是給如今的長孫家合適。”
長孫儀只道：“臣惶恐，臣不敢。”
裴皇后卻笑：“這有什麼不敢？長孫氏滿門人才，替唐王鞍前馬後，本宮要謝你才是。”
言罷，將那讖謠又一字一句地念了一遍：“元天子，裴半朝，不及長孫傾廿州。天都士子莫高語，王謝到此也低頭？好，傳得好！長孫儀，可知是誰傳出的歌謠嗎？”
長孫儀俯首低道：“陳王……還有齊王。”
裴皇后身旁侍立的絕色佳人，正是唐王妃韓氏，聞言只輕飄飄向他投來不辨喜怒的一眼。
長孫儀一時心中惴惴。
唐王妃年紀雖輕，未及三十，又是弱質女流，但心思縝密，跟在裴皇后身邊，頗學了為人處事、拿捏上下的本事，讓人輕易看不出真實情緒。
長孫儀縱是年長，卻不敢小看她，只好將形容做得更恭順，靜待裴皇后吩咐。
“是穎弟啊！”
裴皇后面目依然平淡，一邊說，一邊又隨手往水中撒了些許餌食：“穎弟可是個聰明人，比你聰明。”
長孫儀便接道：“齊王皇室貴胄，豈是長孫氏區區小族可比？如非殿下託舉，長孫氏又豈有今日？臣闔家願為殿下、王妃效犬馬之勞，不辭辛苦。”
裴皇后靜靜看著一把餌食下去，原已逐漸平靜的水面再次波瀾迭起，抬手將瓷碟遞給唐王妃：“懷珍，你來吧。都說人為財死，鳥為食亡，你看這些魚兒，也真有意思，明明養在御池中，一日三頓地餵食，不愁吃喝，偏貪得無厭，什麼時候撒把餌食下去，都爭搶不休，也不怕撐破了肚子。”
長孫儀知她在指桑罵槐，不顧是在宮苑中，當即下跪請罪道：“殿下，是小兒辦事不力！唐王殿下令臣小懲大誡、警告陳王，誰知臣兒大張旗鼓，竟惹出人命官司，引得天都惶恐，更留下把柄，傳出此等歌謠，連累裴氏與殿下為人議論，臣萬死！”
天都位在南北之間，四月底已近初夏，陽光微有些曬人。但裴皇后站立之處，正有高柳迎風，濃廕庇日，倒是冷熱正適。
裴皇后便在這舒爽柳蔭與長孫儀的聲聲請罪中，緩緩閉眼養神。
唐王妃便接過話頭，指腹一圈圈輕撫碟口，含笑問道：“長孫僕射的意思是，唐王殿下親口叫你兒子去兼併人家的百畝良田，還是親口叫他打殺無辜佃農的性命？”
“這……”
長孫儀語塞，因下跪之處正位於不尷不尬的光照下，熱氣上來，更覺芒刺在背：“是小兒的罪過！他見財忘事，貪圖富貴，竟做下此等駭人聽聞的惡事，實屬罪該萬死！臣已責令他出京，好好反省，待有了真本事，再圖為殿下效命。”
唐王妃卻不緊不慢地問道：“長孫儀，母后與我們給你的，還不夠多嗎？”
長孫儀忙表白道：“殿下等大恩大德，長孫儀永不敢忘！”
“昔年你將將而立，母后便提拔你做了位高權重的尚書右僕射，僅在齊王叔之下。你二弟、四弟，俱為朝中高官。你的長子長孫穆，未及加冠，便封了正三品的鎮北侯。子侄出仕，女嫁顯貴，滿門榮耀，天下皆仰。”
唐王妃歷數多年來裴皇后對長孫氏親族的提拔：“自古道伐冰之家，不畜牛羊，為何長孫家如此貪得無厭、不聽使喚？是覺得翅膀硬了，就可以撇開我們，自立門戶嗎？”
長孫儀：“臣不敢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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