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世宗武烈皇帝,英宗養子,文武兼備,少年即位。御極近三十載,南征北討,拓地千里,平四方之亂,成一時功業。
是個被史官評價“幼而岐嶷,長而博睿,天資英邁、威震夷狄”的一代雄主。
但此時此刻,日頭落盡,薄暮冥冥,望著李明月澄澈又不乏探尋的一雙眼,雁國公卻不知從何說起。
要怎麼說?
僅用好壞這樣的詞,好像不足以概括他波瀾壯闊又中道折戟的一生。
李明月半知半解地追問:“老伯,這個問題,很難回答嗎?”
雁國公眼中透出無法釋懷的追憶,往事如洪水猛獸,在腦海裡奔騰踏過:“不是難回答,是我不知從何說起。
“世宗皇帝是個很複雜的人,性情桀驁,卻愛民如子;恃武自傲,待手下將士又親如兄弟;知人善用,但更多時候不聽勸諫、貪功冒進;不信鬼神,駕崩前又四處尋仙問道、妄求長生。”
李明月不太明白,更將疑惑的目光投向達奚文。
而這令雁國公又愛又氣的公府幼子,也只是無奈地聳了聳肩,表示自己並不知。
達奚文幼年,雁國公也曾抱著他,指著兵器架上的一排刀槍劍戟、斧鉞鉤叉,炫耀年輕時的崢嶸勇烈。但自從湖東之變,故人多數戰死,為保全城中百姓,雁國公踩著少帝未寒的屍骨,與定王盟誓,開城獻璽,便少提這些往事了。
國公府密室,擺著世宗、少帝並一眾昔日袍澤的靈位,長年累月燃著香燭。
“他……”
雁國公終於長長重重地喟嘆:“他太貪了啊!”
李明月與達奚文同時問道:“貪?”
雁國公:“是啊,太貪了。”
繼而,不免神色低落:“貪功,妄想畢其功於一役,整整打了十幾年的戰,邊庭流血成海水,吾皇開邊意未已。
“貪名,有了戰功還想要將帥威名,堂堂帝王,不肯坐鎮天都,非逞強到戰場上博刀劍,落得傷痕累累,身體急轉直下。
“更貪後世之功、後世之名,一面用武將連年征戰,一面又遣文臣南下,整治南方氏族,想把幾百年的功勞、幾百年的事一併都做完。
“貪生,分明不信鬼神之人,為了緩解病痛、多活幾年,又求仙問道,沉迷丹藥,竟至服丹暴斃。
“貪權,在世時將權柄牢牢抓在手中,以致少帝缺乏歷練,又性情軟弱,年少登基,鎮不住心懷鬼胎的宗室,皇位易於人手。”
李明月驚問:“世宗皇帝,竟是吃丹藥致死?小乙叔不是說,他是多年征戰,舊傷復發以致暴亡嗎?”
雁國公搖頭:“是少帝不欲臣民議論,更不想折損世宗名聲,便與我們幾個老臣商議,將此情瞞下了。不過我想,以世宗皇帝的性情,死都死了,也不會在乎這些。”
達奚文及時問道:“阿耶不是說,世宗皇帝貪名?”
雁國公:“你不懂,他貪的,是千秋盛名,而非死後虛名。他曾說:‘若吾有大功於社稷,則吾不汲汲於名,而後世自加之。若折戟於道,雖千年萬世,盛名於我何榮焉?’世宗皇帝,本就是這樣一個……極自負極狂妄的人。”
看他不自覺仍流露對舊主的痛悔,李明月便道:“老伯,雖然你字字句句都說他不好,但字字句句,分明都是心疼不捨呢。”
雁國公一瞬失神:“事到如今,說這些還有什麼用?倘若天再予他二十年,必定天下俯首、萬邦來朝。可惜人算到底比不上天算,誰知他四十不到,便暴卒離世?只留下年輕少歷練的少帝和李美人腹中未出世的孩子……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