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振華難得收斂了鋒芒，刻意壓下往日鏗鏘威嚴的語調，儘量讓語氣顯得平和，看向可雲問道：“可雲，你如今身子感覺如何？若是哪裡難受，只管直說。”
可雲神色誠惶誠恐，恭謹回話：“多謝司令大人，我已經大體痊癒，這份恩情，全虧爾豪少爺還有如萍小姐照拂。”
陸振華神色淡淡的頷首：“這本就是他該擔下的責任。一個男人，連點慾望都管束不住，還能做成什麼大事。也難怪如今這般不成氣候。”
這番話聽得陸爾豪心底滿是不服氣。
在外人眼中，他也算得上是前途可期的青年才俊。
可陸振華評判人的標尺，永遠是自己白手起家闖蕩成軍閥的那一套標準。
爾豪心中暗自腹誹，父親當年的起家，又何嘗是全然光鮮體面？外人不清楚，他們這些宅子裡的家人難道還看不明白。
大家皆是從泥濘裡滾出來的，又何必互相鄙夷誰乾淨誰汙濁。
念頭不過轉瞬，陸振華已經轉頭望向李副官：“正德，這些年，委屈你們一家了。”
李副官眼眶一熱，幾乎要落下淚來，熱淚在眼眶裡打轉：“司令，正德不苦，正德沒有資格叫苦。
只怪我沒有教好女兒，反倒給您惹出這般麻煩。這本不該來叨擾您，實在不該拿這些腌臢事汙了您的耳目。”
屋子裡，除去陸振華與李副官這一對舊袍澤，其餘人聽著這番謙卑客套的話語，心底都不由得生出幾分說不出的膩味。
這種說辭，連王雪琴都說不出口。
好好一個清白姑娘，誰又願意落到如今這般境地。只是王雪琴本性護短，公理道義在自家兒女的安危利益面前都要往後排。
可就算如此，是非黑白她心裡依舊分得清楚。也正因如此，她格外看不上李副官，連帶對這一家人都生出幾分嫌惡。
陸振華接著開口：“你我袍澤一場，何必講這些見外的話。當初你便該直接來找我，由我替你們主持公道，何苦自己硬扛。
難道真當我會因為錢財，就拋下這麼多年的情分不顧？”
李副官心中愈發激盪感動。他素來是硬骨頭一條，常年被一腔憤懣裹挾，極少流露這般動容的模樣。
一旁的玉珍神色漠然地望著這一幕，悄悄轉過身子，伸手理了理可雲有些散亂的鬢角。
她垂著眼，望著女兒那雙終於恢復清明的眼眸，心底才稍稍寬慰。至少人好了，至少可雲平安熬過來了。
於她本心，是再也不想和陸家牽扯半分糾葛。
只是她的心思和李副官全然兩樣。
在李副官的認知裡，是自家身份低微，高攀不上陸家，反倒拖累了司令一家。
可玉珍看見的，卻是陸家帶給她一家無窮無盡的災禍。
受了委屈、受盡磋磨，在李副官的觀念裡，彷彿都是理所應當，甚至還算是上司給予的恩典……明明是並肩過的副官，到頭來，卻活得如同卑賤的僕從……
玉珍心底積攢著數不盡的憋屈與委屈。
滿堂眾人靜靜看著陸振華與李副官雙手相握，追憶舊日過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