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新聞報》館地處漢口路 274 號，五層灰磚大樓夾在申報館的尖頂和一家賣蟹殼黃的攤子中間，綠萍夾著譯稿從黃包車上跳下來，高跟鞋踩過水門汀路面時，一疊剛印好的號外被風掀起來從遠處吹過身邊。
趙韜玉坐在茶館裡，望著報社門口來來往往的人流看了片刻，才垂眸繼續飲茶。
他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，唯有眉頭淺淺蹙起，熟悉他的人看他就能立刻曉得他此刻心中煩悶。
唐鳳梧從容打量好友許久，才開口道：“究竟是什麼事，能把趙秘書為難成這樣。有難題不去設法解決，只獨自悶在這裡思量，這可不是你的作風。”
趙韜玉淡淡掃了他一眼：“你近來心情暢快，我不和你爭辯。”
唐鳳梧揚了揚眉，端起茶杯淺抿一口。他平日雖然更常喝西式紅茶，中式茶水也能入口，也不算挑剔的人。
趙韜玉繼續道：“唐兄情場順遂，就不要再這般打趣我了。”
唐鳳梧說：“可你這麼自顧自煩惱，終究得不出答案。”
趙韜玉輕輕一嘆。
他這才道出心底所想：“也不算兒女私情。我還不至於為此鬱鬱不樂……只是看陸小姐近日心事重重，不知她究竟遇上了什麼難處。”
唐鳳梧道：“這事我打聽了。前些日子，她一位好友被牽連進學生冒犯高官的案子，帶去巡捕房關了幾日，不過最後平安無事，並未吃苦。”
趙韜玉微微頷首。
唐鳳梧能查到的訊息，他自然也清楚，可也正因知曉這些，他才愈發疑惑，“陸依萍”小姐真正憂心的究竟是什麼。
只是一場風波，事情也已經平息，可綠萍依舊心事重重，這實在不合常理。
趙韜玉對綠萍多少有些瞭解，清楚她不是喜怒外露的性子，眼下反倒顯得格外反常。
綠萍自己也察覺到了。
近來已有好幾個人過來問她近況，言語間滿是關切，都說若是遇上難處，只管開口求助。
她沒法實話告訴任何人，自己憂心的是一年之後戰火席捲上海，日軍入城，到那時該如何保全自身。
這些日子，綠萍在心裡推演了無數種出路。
一旦戰事爆發，東吳法學院為避戰火，會遷往內地。她也可以積攢美金，尋機會遠赴海外避難。
可帶著未來記憶的她，心底始終燃著一簇火苗。這簇火苗起初微弱，卻隨時間越燒越旺。心底生出一股連她自己都不敢輕易觸碰的衝動。
理智與情感不斷拉扯，她只能暫且壓下這份念頭。
而在此之前，第一件事，就是提升自己的影響力。
該怎麼做？
最快最直接的辦法是錢。
可最難的，偏偏也是賺錢。
錢，錢，錢。
但比起權勢，錢財尚且還有門路去爭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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