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們趁著玉珍不在，有時候帶她去看別的病人。有坐擁萬貫家財卻被子女冷落的老人，有道貌岸然的偽君子，也有一生慈悲得以善終的老婦人。
形形色色，男女老少，孕婦，還有受精神困擾的人，各行各業，什麼模樣都有。
甚至有幾位舞女私下同她閒談，笑著勸她：“這點事就把你逼到瘋魔，若是換你落到我們的處境，你該怎麼辦？你已經很好了，家人沒有丟下你，還能有錢治病……
往後好好過日子，活得像樣，活得精彩。大上海這地方，女人就該像花，美麗，花期綿長，開得絢爛……
女人怎麼就不能賺錢？我們當中不少人，憑一己之力養活一大家子，家裡不是沒有男人，只是那些男人撐不起家。什麼頂樑柱，說來不過是笑話……
只要你願意，往後的路全都由你自己選。你還小，可以讀書，像這些護士一樣接受培訓，謀一份正經差事。你能養活自己，也能養活你媽媽……至於你父親，他有手有腳，自己可以養活自己……
知道你孝順，但要有分寸。你要有主見，不能旁人幾句言語就動搖，連自己都否定自己，那才是真的活不下去。人活著，靠的就是一口心氣，對不對？”
可雲當時輕輕點頭：“是，是這樣。”
一朝神志清明，再加上精心調養，她長了些肉，心智沒長多少，眉眼間反倒帶著幾分天真懵懂，看著比實際年紀還要小上幾歲。
醫院裡這些形形色色的女人們，都把她當成孩子一樣開導，和她說了許多道理。
這些話，玉珍沒對她說過，李副官更不會。
可雲心裡清楚，是因為人家看她腦袋不太清楚，才願意放心傾訴，不必擔心她反駁，傷了情面、壞了心情，也算是有個傾訴物件。
人活著，總得有一處宣洩壓力的出口。一味把心事憋在心底，結局就如同她過往這樣……人就像一隻不斷充氣的氣球，濁氣無處釋放，早晚要轟然炸裂。
可雲心裡這麼想著，開口道：“明天我就出去走走，看看能找些什麼活。”
話音落下，母女二人臉上都籠上一層沉沉的鬱色。謀生艱難，一個壯年男子在外尚且處處碰壁，更何況她們兩個女人。
想到這裡，可雲的心猛地頓了一下。
是啊，女子在這世道立足何其艱難！
可她父親到底是怎麼盤算的，竟然能想著去找文佩夫人要錢？就算要錢，司令手裡的錢遠比文佩夫人豐厚得多……她不願再深想下去，拉著母親回房歇息。
這屋子左右加中間堂屋一共算有三間房。
可雲年紀大了，再加之前神志錯亂時難免衣衫凌亂，也需要一間相對封閉的屋子方便照料，李副官自然不便再與她同住一室。
母女躺下沒多時，門外就傳來李副官回來的腳步聲，步子急促沉重，一聲聲敲到人心尖上。
黑暗之中，可雲能感覺到母親側過頭看著自己，她也睜著眼，靜靜望著眼前漆黑的牆壁。她在心裡告誡自己，心腸要硬一些，就像醫院裡那些姐姐同她說的，先要顧好自己的日子。爸爸固執古板，但她得有自己的新生。
另一邊，綠萍的生活充實有序。
上課，報社做工，閒暇時便和方瑜相聚。
方瑜性子活潑開朗，同她相處總是讓人身心舒展。
只是這一天，方瑜忽然約她，讓她在電影院外碰面。經歷過後世海量資訊沖刷，綠萍對這個年代的電影不感興趣，之前方瑜幾番邀約，她都婉言回絕。接連兩次拒絕之後，方瑜就不再提起看電影的事了。
今日又突然相約，肯定不是為了看電影，又在影院門口會面，綠萍不由得心生疑惑。
她壓下心底的一絲不安，依約在電影院門口等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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