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國棟在詔獄中沒撐過三日。許是多年的意氣一朝崩塌,許是那些被翻出來的舊賬每一筆都在他眼前重新過了一遍,他突發急症,太醫尚未趕到便已斷了氣息。訊息傳回俞府時,俞夫人正在燈下收拾著最後幾封未被抄走的信箋,聞言手裡的動作頓了一頓,隨即擱下紙頁,什麼話也沒有說,只將那隻匣子合攏,推到了桌角。
次日清晨,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,帶著俞敬修一同跪在了仁壽宮外。俞敬修面色灰敗,嘴唇緊抿著,被硬生生從一場長夢中拽了出來,還來不及分清該以何種面目面對這座宮牆。太皇太后連殿門都沒開,只讓蘇嬤嬤傳了一句話出來,“後宮之事皆有皇后管轄,你們去坤寧宮罷。”俞夫人跪在地上沉默了一息,然後慢慢站起身來,拍了拍膝上的灰,轉身朝坤寧宮的方向走去。俞敬修跟在她身後,第一次覺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宮道陌生得像從沒有走過一樣。
知微正坐在窗邊翻著新送來的內務府冊子,聽到秋月稟報說俞夫人和俞敬修已候在了宮門外時,只淡淡抬了一下眼,“引進來吧。”俞夫人進門時微微低著頭,姿態放得比從前低了許多,施了一禮:“臣婦攜子前來叩謝皇后娘娘不殺之恩。”知微合上手中的冊子,抬眼看向她,“俞夫人這是不信任本宮?竟還要親自去皇祖母那裡走一趟?”
俞夫人沒有抬頭,聲音低得幾乎要貼著地磚:“娘娘金口玉言,臣婦不敢不信。”俞敬修站在她身側,聽著母親這般低聲下氣地回話,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似的,忽然抬起頭來,聲音裡帶著一層還沒來得及收乾淨的傲氣與不甘:“皇后娘娘這又是在羞辱我們麼?”
知微的目光從俞夫人面上移到他臉上,“小俞大人生來便站在雲端,何曾把別人放在眼裡過。如今不過是低了一次頭,便覺得受委屈了!”俞夫人連忙側過身來按住俞敬修的手臂,聲音裡帶著一層被壓得極低的焦急:“犬子失言,娘娘要怪便怪罪臣婦一人。”知微卻不再看他們,只朝秋月抬了一下下巴。不多時,庭芸與解母便被引了出來。“為你們做過的事,向我母親和妹妹道歉。”
俞敬修的脊背僵著,嘴唇動了動,卻一個字也沒有吐出來。趙凌不知何時從側門走了進來,一步跨到他身後,手掌不輕不重地按上他的肩頭,那力道不容拒絕。俞敬修的肩膀被壓得一沉,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倔強終於被那道重量壓碎了一角。
他低著頭,聲音又低又澀,“當初是……是我當初糊塗。對不住。”俞夫人也垂著頭低聲道了一聲“對不住”,便拉了俞敬修一同退了出去。庭芸站在門內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輪廓,忽然輕聲說了一句:“有些人活著煎熬,心氣斷了,會比死了還難受。”那話落進風裡,沒有傳到那兩個遠去的人耳中。
知微轉過身來,看著趙凌,忽然鄭重地朝他行了一個禮。趙凌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手足無措,連忙側身避開,伸手虛扶了一下:“娘娘這是做什麼?”知微直起身來看他,目光裡帶著認真與柔和:“多謝你,一直身處險境護著庭芸。”
趙凌被她這樣當面一謝,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,他撓了一下後腦勺,聲音裡帶著一點難得的、笨拙的坦然:“阿姐說笑了。庭芸是我的愛人,咱們是一家人,這下子可折煞我了!”他這話說得隨意,可那一句“一家人”落進滿屋的日光裡時,顯得更加鄭重。
朱佑承剛在御書房盤點完那些被查抄的銀兩和土地數目,聽說今日解母和庭芸都進了宮,便趕了過來。他正巧在殿門外聽到趙凌那句一家人,進門時便接得又快又自然:“虎臣說得極是。我們都是一家人。”他進來時手裡還握著那道剛擬好的聖旨。
解母三人見他要行禮,剛屈膝便被朱佑承抬手止住了:“岳母不必多禮。”解母應聲直起身來,目光在朱佑承與知微之間停了一瞬,又落到趙凌與庭芸身上,什麼話也沒有說,可嘴角那道微微彎起的弧度已經替她把所有的話都說完了。
當晚一家人便在坤寧宮一起用了膳。席間朱佑承親自給解母添了一回湯,趙凌則不動聲色地將庭芸夠不著的那碟菜換到了她面前。解母端著一碗溫熱的湯羹,看著對面那兩對正各自說著小話的年輕夫婦,忽然覺得這些年所有的風雨和顛簸,到了這一刻都煙消雲散。
回府的馬車上,庭芸將頭靠在了趙凌的肩上,車簾被夜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去,偶爾漏進來一線月光,照在她微微揚起的唇角上。她閉著眼問了一句:“九爺,之後你有什麼打算?是和兄弟們一起回甘霖嗎?”趙凌沒有立刻回答。他低頭看了她一會兒,車廂裡的暗影將她靠在他肩上的輪廓描得柔軟而清晰。
然後他伸出手臂來攏住她的肩,“不走了。如今岳母、阿姐、兄長都在京城,有家人的地方,就是家。”庭芸猛地睜開眼,偏過頭來看他,那一眼裡帶著一層壓不住的驚喜與不可置信:“真的?”可驚喜還沒有完全散開,她眉心便又微微蹙了一下,“可我擔心你會再入險境……”趙凌低頭看著她,有些傲氣的說道,“你可別忘了,我是趙九爺。本事大著呢。”庭芸被他這一句說得又好笑又好氣,到底沒忍住彎了嘴角,將臉重新埋進他肩窩裡,沒有再說話。
坤寧宮裡,朱佑承在送走眾人之後將那兩道聖旨攤開在了知微面前。一道是封解母為一品誥命夫人,庭芸為二品誥命夫人;另一道則是封趙凌為三品昭勇將軍。知微站在案前看著那兩卷明黃的絹帛,忽然低聲說了一句:“陛下對臣妾母家如此看重,臣妾實在惶恐。”朱佑承將聖旨收好放在一旁,走到她身邊,“岳母的鋪子為了揭發俞家,賠了許多銀兩進去,朕心裡有數,應當彌補。姨妹一家忠心耿耿,屢次身陷險境,替朕解決了那麼多難題,如今賞這些,猶嫌不足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