譚勉收到臧瑤訊息的時候,正在後廚試一道新調的醬汁。他擦了擦手掏出手機,看到那條今晚帶個朋友來吃飯的微信,嘴角立刻浮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作為這群人裡最年長的那個,他看著臧瑤從小姑娘長成大姑娘,雖然不如和欒念之間那般親密無間,但心裡一直把她當自家妹妹疼。
這些年她圍著欒念轉來轉去的那點心思,譚勉看得一清二楚,嘴上不說,心裡也跟著揪過好幾回。如今妹妹主動說帶朋友來,他比誰都高興,當即回了個隨時來,我給你們留最好的位置,然後轉身去魚池裡挑了條最肥的鯉魚先備著。
傍晚六點,臧瑤推開了私房小院的門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極好的酒紅色絲絨連衣裙,收腰的設計將她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處,裙襬剛到膝蓋上方,露出一截筆直勻稱的小腿,腳上踩著一雙黑色尖頭細跟短靴,靴口處鑲著細細的金色鏈條,走起路來隨著步子輕輕晃動,低調地閃著碎光。
外面罩了一件淺米色的羊毛廓形大衣,鬆鬆地搭在肩上,領口露出鎖骨處一條纖細的玫瑰金項鍊,墜著一顆小小的珍珠,不張揚,卻把整個人襯得明豔又大方。長髮微卷散在肩頭,妝容精緻卻不厚重,唇上一抹正紅色跟她那身裙子相得益彰,整個人踏進院子的時候,連廊下的燈籠都彷彿比剛才亮了幾分。
她比孟宴臣早到了一會兒,正端著譚勉泡的茶坐在包間裡翻選單,聽見腳步聲從廊道上傳來,便放下杯子站起身。
孟宴臣被服務生引著走進來,依舊是那副清冷端正的模樣。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搭了一件黑色長款風衣,整個人修長而挺拔,金絲眼鏡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反射出一點柔和的光。他看見臧瑤站起來迎他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,微微頷首:“不好意思,久等了。”
臧瑤彎了彎嘴角,落落大方地坐了回來:“我也是剛到。”譚勉這時候端著茶壺走進來,笑眯眯地掃了一眼兩人中間的座位距離,只把一碟開胃小菜擱在桌上:“二位,咱們這邊的招牌菜是紅燒魚,不過今天有個規矩。魚在院子後面那個魚池裡,得請二位親自去挑。自己選的魚,吃起來才格外香。”
臧瑤眨了眨眼,心下狐疑。她來過譚勉這兒不知多少回了,從來不知道還有自己挑魚這規矩。她偏頭去看譚勉,那人一臉坦蕩地笑著,眼神卻若有若無地往孟宴臣的方向瞟了一下。臧瑤還沒來得及說什麼,孟宴臣已經先一步站起來,“好,那走吧,別辜負了老闆的一番心意。”
臧瑤只好跟著站起來。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院子後面的魚池邊,水面上浮著幾盞小燈,光影微微晃動,幾條肥碩的鯉魚在水下游來游去。孟宴臣挽了挽袖口,接過譚勉遞來的撈網,彎腰俯在池邊,神情專注得像在做一項精密實驗。臧瑤站在旁邊,看著他一臉認真的側臉,忍不住笑了一聲:“沒想到,你做什麼事都這麼認真。連挑條魚都跟談專案似的。”
孟宴臣沒回頭,目光還鎖在水面上,“剛剛老闆不是說了嗎,這是增加食物美味最重要的一步。既然來了,那就試試。”話音剛落,水面猛地一蕩,他手腕一翻,穩穩地將一尾鯉魚撈了上來。譚勉立刻湊過來接了手,衝著魚點了點頭,轉身就往後廚走。
兩人回到包間重新落座,孟宴臣很自然地為臧瑤拉開椅子,等她坐穩了,自己才繞到對面坐下。熱菜很快就端上來了,紅燒魚擺在桌子正中央,醬色油亮,蔥花綴在魚身上,冒著勾人的香氣。孟宴臣拿起湯勺,先替臧瑤盛了一碗熱湯,輕輕放在她面前。
臧瑤捧著碗,抬頭看了他一眼:“謝謝。”她也回敬了幾筷子菜,夾了一塊魚腹肉放進孟宴臣碗裡,動作自然而大方:“你嚐嚐,譚勉的私房菜可是出了名的,外面吃不到這個味道。”
孟宴臣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塊魚肉,沒說什麼,夾起來送進嘴裡,細嚼慢嚥,然後點了一下頭:“確實不錯。”
譚勉在廚房門口偷瞄了一眼,看見兩人隔著桌子有來有往地夾菜說話,臉上的笑意就再也藏不住了。他轉身回到灶臺前,一邊顛勺一邊哼起了小調。這頓飯他做得格外舒心,腦子裡已經不由自主地開始盤算,前陣子欒念帶著尚之桃來吃飯,如今臧瑤也帶著人來了。這倆發小,果然是商量好的,連開竅都趕在同一茬。
臧瑤對譚勉內心的這些起伏全然不覺。她只覺得對面坐著的孟宴臣雖然禮貌得體,但周身那股若即若離的疏離感始終沒有完全散去。飯桌上的話不多,每句都恰到好處,可那種恰到好處反而讓她覺得隔著一層什麼。她心裡清楚,未來要想把國坤集團的合作鏈從紅島延展開來,光靠專業能力還不夠,總得把關係處得更鬆弛一些。
她想了想,放下筷子,找了句最尋常不過的話來開口:“孟總平時有什麼愛好嗎?”孟宴臣正在夾一塊藕片,聞言動作沒停,語氣平平的:“打網球算嗎?”
臧瑤被他那份一本正經的反問逗得噗嗤一笑,眉眼彎起來:“當然算。”
孟宴臣抬了抬眼皮,看見她笑得熱烈又坦蕩,那笑容像一團暖融融的火光,猝不及防地映進他眼底。他手裡的筷子停了片刻,忽然想起家裡書房那面貼滿了標本的牆,鬼使神差地補了一句:“其實……我還喜歡收集蝴蝶標本。”
臧瑤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,隨即露出一個真誠的這個有意思的表情:“聽起來蠻不錯的。日後有機會,能不能見識一下?”孟宴臣垂下眼,“有機會一定。”
飯後,臧瑤看了一眼窗外,山裡的夜色已經鋪開了,墨藍色的天幕上星星一顆一顆地冒出來。她轉過頭,興致勃勃地提議:“要不要出去散散步?這山裡的夜景很好看的,我每次來譚勉這兒,都要在外面走一圈再回去。”
孟宴臣放下茶杯:“好。”兩人披著外套出了小院。山間的夜風帶著泥土和枯葉的清冽氣味,腳下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發白。臧瑤走在前面幾步,仰著頭看天上的星星,酒紅色的裙襬被夜風微微掀動,她伸出一隻手,像要去夠什麼似的,然後回頭衝孟宴臣笑道:“你看,北斗七星,在這邊看得特別清楚。”
孟宴臣順著她指的方向抬了抬頭,然後目光又落回她的側臉上。月光把她整張臉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,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,嘴角翹著,是那種毫無負擔的、單純因為看見星星而快樂的表情。
臧瑤走著走著,忽然偏過頭來問了一句:“跨年你打算怎麼過?”孟宴臣把視線收回來,落在腳下的石板路上,想了一下:“還沒想好。你呢?”
臧瑤踩著路沿石晃悠悠地走,語氣輕快“我和朋友們約好了,去瑞士滑雪。以前在那邊生活過幾年,想回去看看冬天的山。”
孟宴臣側頭看了她一眼,月光落在她微卷的髮梢上,亮晶晶的。他輕輕笑了一下,“聽起來蠻不錯的。”
臧瑤也笑了,沒有再接話,只是繼續往前走。山路彎彎繞繞,頭頂的繁星碎碎密密地鋪滿了整片天幕,兩個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並排著,時遠時近,偶爾被樹影遮住一截,又很快重新露出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