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宴臣在掛掉那通家裡打來的電話之後，在辦公室裡安靜地坐了好一會兒。付母在電話里語氣輕快地提了一句“跨年許沁也回來”，他沒有多問，只是應了聲“知道了”。可放下手機之後，他翻了翻日曆，給秘書發了一條訊息，把年底前要處理的工作全部往前壓，所有能提前的會議都排進這周，他買了機票，準備跨年前飛回燕城。
辦公室的燈一連亮了好幾個晚上。窗外北京的冬夜乾冷而安靜，他坐在桌後處理著一份又一份檔案，偶爾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，腦子裡卻沒什麼雜念。工作是最好的屏障，把自己埋進那些數字和合同里，就不必騰出手去接住那些不想接的情緒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邊，尚之桃的出租屋裡卻是另一番熱氣騰騰的光景。她提前好幾天就開始張羅，買菜、備料、把客廳裡堆了半月的快遞盒清乾淨，然後給臧瑤發了條訊息：“瑤瑤，週末來我家吃飯吧，給你介紹我室友和房東！”
臧瑤當天準時到了，手裡還拎了兩瓶不錯的紅酒和一盒水果。門一開，熱乎乎的飯菜香氣混著暖風撲面而來，尚之桃繫著圍裙從廚房裡探頭出來招呼她，旁邊的客廳裡已經坐了兩個人，一個男生高高瘦瘦的，笑起來有一對酒窩，是室友孫遠翥；另一個則是髮際線有些靠後的中年男人，嗓門洪亮，自稱雷哥，是這個房子的房東，也是這頓大餐的掌勺主力。
臧瑤換鞋進屋，五分鐘不到就跟孫遠翥聊上了遊戲，十分鐘不到就被雷哥拉著品鑑他新調的一碟涼拌藕片，笑聲噼裡啪啦地落了一屋子。尚之桃端著最後一道湯走出來，看到五個人圍坐在餐桌前有說有笑的樣子，心裡暖得發脹。她來北京時間不長，卻在不知不覺間，攢下了這樣一圈煙火氣十足的人。
酒過三巡，正聊到雷哥年輕時候在東北開大貨車的傳奇經歷時，尚之桃的手機忽然在口袋裡震了起來。她掏出來一看，是欒念那邊打來的，接起來聽了不到三句，臉色就刷地白了下去。
掛了電話之後她整個人都有點發懵。昨晚她跟美工一起熬夜趕一批宣傳頁的終稿，盯著螢幕盯到眼皮打架，後來實在撐不住趴在桌上睡著了。美工那邊看她睡得太沉，沒忍心叫醒她，自己核對了一遍就打包發給了印刷廠。可偏偏就是那一遍核對漏了，海報角落裡的公司圖示，用成了舊版。
“完了完了完了……”尚之桃攥著手機，額頭上的汗都快冒出來了，腦子裡嗡嗡地轉著各種後果，反覆印刷的費用、耽誤的工期、欒念那雙沉下來的眼睛……
臧瑤第一時間放下筷子，表情也收了笑意，“我有許多印刷廠的電話。桃桃，現在立刻聯絡改稿，來得及。別慌，我幫你找最快的渠道。”
尚之桃也顧不上難過了，拿過手機就開始翻通訊錄。臧瑤陪在旁邊，一條一條地把之前合作過的緊急印刷渠道發到她微信上，語氣又穩又快：“這家能加急，我跟他們老闆熟，你直接報我名字。”
那一晚，尚之桃通宵趕完了新的設計稿、核對了至少三遍圖示，才把定稿重新發給了印刷廠。臧瑤一直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沒走，安安靜靜地等她處理完。直到客廳的燈只亮著角落裡那一盞，桌上的火鍋早已涼了，碗碟都收進了廚房，孫遠翥和雷哥先後打著哈欠回屋歇下了，臧瑤才放下手裡的雜誌，看向尚之桃微微泛紅的眼睛。“按我對你的瞭解，你不會犯這樣的錯誤。”
尚之桃低著頭，手指攥著手機，聲音悶悶的：“我沒起到稽核的作用，是我的錯。當時我睡著了，美工那邊也是體諒我……就直接把設計圖發出去了。”
臧瑤沉默了片刻，然後往前傾了傾身子，目光認真地落在她臉上：“桃桃，你要分清楚，工作是工作，人情是人情。你一個人想扛下所有的處罰，看起來是仗義，可實際只會害了你。一個團隊想走得遠，每個人都得為自己那環負責，誰也不能替誰擋著。”
尚之桃抬起頭，眼眶有點紅，但目光比剛才堅定了些。她慢慢點了一下頭：“我知道了。謝謝你，瑤瑤。”
第二天的大會上，欒念果然提到了這件事。整個會議室安靜得落針可聞，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無地往尚之桃的方向飄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想到臧瑤昨晚說的那些話，站起來，語氣穩穩地承認了自己稽核失職的責任。旁邊美工也緊跟著站起來，說出了自己跳過尚之桃直接發圖的失誤。兩人一前一後把話攤開了，沒有互相推諉，也沒有私下攬罪，地各自認了該認的那一份。
欒念坐在長桌盡頭，面色平靜地聽完了兩人的陳述，最後只說了句：“儘快補救，其他事情之後再說。”
尚之桃會後一連熬了好幾個大夜，把宣傳頁的更換任務全部啃了下來。新版的印刷品按時交付到客戶手裡，沒有耽誤任何一檔日程。欒念評估了整個事件的影響範圍和補救速度之後，最終在內部發了通報批評，兩個人都罰了一半的年終獎，但人事記錄上沒有任何處分。
Lu私下跑到尚之桃工位旁邊，壓低聲音跟她說了一句：“印刷廠重新批的費用，是Luke親自簽字付的。他還是護著底下的人，你別多想。”
尚之桃嗯了一聲，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停，心裡酸痠軟軟的，說不上是愧疚還是別的什麼。可接下來那幾天她一直打不起精神來，像一根被繃了太久的弦突然鬆了，反而失去了彈性。
欒念看在眼裡，沒多說什麼。某天下班之後，他在地庫裡等著尚之桃，“你簽證辦了沒有？跨年我打算去瑞士滑雪，想帶你一起。順便給你介紹幾個朋友。”
尚之桃愣了一下，眼裡的疲憊忽然被一絲意外撞碎了。她低下頭想了想，又抬起頭，認真地看向他：“去是可以……但是，我暫時還不想在辦公室公開，我不想讓別人以為我是靠著你，也不想給你帶來麻煩。”她頓了頓，斟酌著措辭，“家人和身邊的朋友們知道就好了，可以嗎？”
欒念看了她片刻，沒有猶豫，點了頭：“行。按你舒服的節奏來。”
尚之桃鬆了口氣，嘴角終於彎了一個小小的弧度。她知道，那些熬過的夜、扛過的批評、在會議室裡挺直後背承認失誤的勇氣，都沒有白費。有些人走進你生命裡不是為了給你撐傘，而是讓你學會在雨裡站得更直。而欒念，他在用一種屬於他自己的、不聲不響的方式，讓她一點點相信這件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