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安瀾隨義兄沈潤、沈澈入城那日,天剛放晴。她掀開車簾,望見“橫塘”二字的石牌坊,心口忽然一緊。十年前沈家滿門血案,也是在這樣的雨天。火光、哭喊、鐵鏈拖過青石板的刺耳聲,一夜之間把沈家從世上抹去。她閉了閉眼,將簾子放下。
沈潤坐在馬上,化名嚴瑞,身份是京中派來查貪墨案的官員。他比從前更沉,眉眼間像壓著一層霜。沈澈跟在他身側,手按刀柄,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街巷。三人一路活下來,不是為了逃命,而是為了有朝一日,把當年欠沈家的血債,一筆一筆討回來。
橫塘官員早得了訊息。韋大人帶著一干鄉紳,迎出十里,點頭哈腰,將“嚴大人”請進最大的酒樓。席上珍饈流水般端上來,奉承話比酒還膩。
安瀾懶得應付這種場面,借更衣之名,帶著婢女青煙從後門溜了出去。青煙不解:“姑娘,這宴席上不少訊息,何必出來?”
安瀾壓了壓頭上的玉冠,扮作清秀少年,笑道:“宴席上的話,都是說給‘嚴大人’聽的。真正的私事,得去茶樓酒肆裡聽。”
二人專挑人多嘴雜的望春樓。二樓臨窗,正對謝家開的綢緞莊。說書先生講著前朝舊事,鄰桌几個商賈卻壓著嗓子,句句不離謝、李兩家。二人支著耳朵聽著,突然門外傳來謝家走水的訊息。
樓中客人轟然湧向窗邊。安瀾起身,快步下樓。青煙緊隨其後。門外街上已亂成一片,謝家方向黑煙沖天,火光映紅半條水巷。救火的人提著木桶奔跑,哭喊聲、銅鑼聲混作一團。
安瀾目光一掃,忽然定住。人群中,一名身穿素衣、頭戴帷帽的女子正逆著人流走過。白紗遮面,身形纖細,步子卻極穩。她經過安瀾身側時,身上有著若有若無的火油氣味。
安瀾心頭一跳,剛要追上去,手腕卻被人從後一把抓住。“這裡人多,我們先回去。”沈澈不知何時到了她身後,聲音壓得極低,目光卻冷得像刀,“哥哥留下來應對。”
安瀾回頭,看見沈澈眼底的警示。她再望向那素衣女子,白影已沒入巷口。她咬了咬唇,終究點頭。他們剛入橫塘,謝家就起火,若此時貿然追人,只會打草驚蛇。
回到驛館,天已黑透。安瀾換了衣裳,卻毫無睡意。青煙端來熱茶,小聲道:“姑娘,那女子……有問題?”
“她身上有火油味。”安瀾盯著燭火,“火,多半就是她放的。”
直到三更,沈潤才回來。他推門而入,衣袍上帶著雨氣和菸灰,神色卻不見疲憊,反倒有幾分興味。沈澈也在,正坐在燈下擦刀。沈潤解下披風,給自己倒了盞冷茶,一口飲盡。
“沒想到剛入橫塘,就撞見這麼大的趣事。”他唇角微勾,“厲鬼索命,謝家走水,有趣。”
安瀾抬眼:“那定是有人裝神弄鬼。火在謝家,意也在謝家。”沈澈冷哼一聲:“若真有冤魂,當初害沈家的那些畜生,早就該遭報應了。”
屋內靜了一瞬。燭花噼啪一響,映出三人眼底同樣的恨意。沈潤放下茶盞,目光轉向安瀾:“此事還與安瀾追的那名素衣女子有關。那把火是她放的,法子倒聰明得很。”
安瀾想起那個身影,點頭:“看來哥哥已經有了決斷。我想她假借鬼神之名,要的不是燒燬謝家,而是讓謝家慌。”
沈潤讚許地看她一眼:“不錯。謝家今夜忙著救火,明日必然忙著遮掩,很快就會傳出什麼訊息了。”
安瀾走到桌前,指尖輕點桌面:“不管哪一種,都是我們的機會。若她與謝家脫不開干係,我們便可借這個由頭,撬開謝家的大門。”
沈澈看她一眼,唇角終於浮起一點笑意:“你倒比從前更會算計了。”安瀾垂下眼,輕聲道:“不是算計。是沈家數十條人命,教我不得不會。”
橫塘這盤棋,終於有人先落子了。而那素衣女子逆流而行的背影,像一根刺,深深扎進安瀾心裡。
她總覺得,那白紗之下,藏著與他們一樣的東西——血仇,或者秘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