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老夫人撞見謝正鈞跟沈潤炫耀謝家財富時,便知道這老宅裡養出的子弟已經露了底。她心裡暗罵一聲蠢貨,面上卻不動聲色,只當沒聽見,當眾吩咐人捐出一百石糧食,說是謝家為朝廷分憂,解貪旱災帶來的燃眉之急。
沈潤端著茶盞,將謝老太太那點肉痛的神情盡收眼底。一百石,對謝家來說不過九牛一毛,可這頭一低,便等於認了軟。他此行要的是撬開謝家的口子,如今這口子已經裂了縫,不愁往後沒有機會。
離席時,天色將暮。謝清圓親自送安瀾出來。安瀾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遞過去,笑道:“今日我與四娘子投緣,這手帕就算是你我之間的信物。往後在橫塘,還要多走動才是。”
謝清圓接過帕子,指尖微頓。“多謝嚴姑娘看重,我定當好好珍惜。”沈潤走在前面,聞言回頭看了一眼。燈火在他側臉投下深淺不一的影,目光從謝清圓身上掠過,沒說什麼,轉身上了馬車。
車輪碾過石板路,轆轆作響。安瀾靠在車壁上,將簾子掀開一條縫,看謝府門前的燈籠漸漸縮成兩點紅。
“恭喜哥哥了,不虛此行啊。”她偏過頭,似笑非笑。
沈潤靠在另一邊,閉著眼,手指在膝上輕輕叩著:“你呢,你有什麼發現?”
“我不像哥哥日理萬機,洞察深意。”安瀾將簾子放下,“不過這四娘子有意思得很。哥哥且看著吧,這謝府,消停不了。”
沈潤睜開眼,看了她一眼,沒再追問。
回到府中,沈澈早早就等在廊下。見二人回來,他二話不說把人拉進房間,反手閂上門,從懷裡掏出幾粒米來,攤在桌上。米粒飽滿,瑩潤如玉,跟尋常百姓吃的那等碎糙米完全是兩回事。
“我查了他們的糧莊。”沈澈手指點著那幾粒米,眼底壓著火,“賬面上報的二百石,實際遠不止。倉裡堆得滿滿當當,都是上等精米。一群蠹蟲,感情糧食都進了他們自家的糧倉。”
沈潤盯著那幾粒米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阿澈,你過幾日先回京城替我撐著。”沈澈抬眼:“怎麼了?”
“今日我與那謝老太太交鋒,她定會對我起疑,派人查我。”沈潤將米粒掃進掌心,攥緊,“你先回去,把京中的關係替我穩住。若謝家真派人去查,要讓他們查到的是一個清清白白的嚴瑞。”
沈澈沉默一瞬,點頭:“好。”沈潤將米粒放回桌上,目光轉向窗外。夜色濃稠,遠處隱約傳來絲竹管絃之聲,斷斷續續,像是從水面飄過來的。
“今夜謝家還會在湖中邀戲。”他收回目光,看向安瀾,“夜晚容易徒生事端,安瀾在家中好好休息。”頓了頓,聲音沉了幾分,“查案重要,護住自己更為重要。”
安瀾知道這話是說給誰聽的。她站起身,規規矩矩應了一聲:“是。”
沈潤換了一身緋色暗紋長袍便應邀出了門。安瀾送他到廊下,看他身影沒入夜色,才轉身回房。青煙端來熱水,她簡單洗漱過,便早早歇下了。燈一吹,屋裡靜得只剩下窗外湖上遠遠傳來的戲腔,咿咿呀呀,唱得人心裡發空。
日子到了。她閉著眼,手指無意識地攥住被角。不知道今年,還會不會犯。
剛入睡不過半個時辰,沈家的血案便如潮水般湧來,將她整個吞沒。
夢裡也是這樣的夜,月亮被濃煙遮得嚴嚴實實。火光從正堂燒起來,哭喊聲、刀劍聲、瓷器碎裂聲混作一團。她蹲在沈之白修建的暗間裡,透過縫隙往外看,看見義母——沈潤和沈澈的姑母沈瀾玉,被一劍穿胸。她倒下時眼睛還睜著,望著暗間的方向。安瀾知道她在看什麼。她是在看她們有沒有藏好。
沈澈蹲在她身邊,一隻手死死捂住她的嘴,另一隻手攥得指節發白。那年他們才多大?七歲?八歲?暗間窄小,兩個人擠在一起,連呼吸都要壓著。外面屠戮的聲音像磨刀石,一下一下颳著耳膜。沈潤那天出了遠門,否則也難逃毒手。
一幕幕血腥景象從眼前閃過。血從門檻漫進來,浸溼了暗間的地縫。安瀾忽然覺得喉嚨像被人攥住一樣,吸不進一點氣。她拼命掙動,手死死抓著身下的錦褥,指節泛白。畫面陡然一轉,沈潤落水了。河水渾濁,他掙扎著往下沉,一隻手伸出水面,像要抓住什麼。安瀾驚叫出聲。
門“砰”地被推開。沈澈衝進來,衣袍鬆鬆披在身上,顯然是剛從榻上翻起來。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,將安瀾從夢魘裡撈出來,一把摟進懷裡。他身上還帶著夜露的涼意,手掌卻穩穩扣住她後腦,另一隻手掏出帕子替她擦額上的冷汗。
“是不是又不舒服了?”他聲音放得極低,像怕驚著她。每年到了這個日子,他都會守在她房門外。這個習慣,從沈家滅門那夜起,從未斷過。
安瀾在他懷裡喘了半晌,才慢慢睜開眼。燭火不知何時又被點上,昏黃的光裡,沈澈下頜繃得死緊,眼底全是壓著的焦慮。她一把抓住他的手,指尖冰涼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調子:“潤哥哥……快去找他。”
沈澈沒有多問。他看她臉色白得幾近透明,嘴唇都在發抖,便知道今晚是勸不住的。他扯過一件披風,將安瀾嚴嚴實實裹住,手一伸,拉著她便出了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