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老太太坐在上位的紫檀椅上,手裡轉著一串碧玉佛珠,目光落在堂前那口鎏金自鳴鐘上。按理說,這時候押糧的人該回來了,銀子也該到手了。她連後頭的路都鋪好了。打通省裡兩位要員的關節,為謝紓謀一個錦繡前程。謝家這幾年表面風光,內囊卻漸漸空了,那場大火又燒掉了庫房大半存貨,再不來一筆進項,年底的賬就兜不住了。
可自鳴鐘敲過酉時,又敲過戌時,門外始終沒有動靜。謝老太太手裡的佛珠越轉越快,指節攥得發白。直到亥時三刻,門房才連滾帶爬地跑進來,聲音都在抖:“老太太,出事了!糧隊在城外三十里鋪被劫了!人倒是回來了,可糧食……一粒都沒剩下!”
謝老太太猛地站起來,又緩緩坐了回去。她閉了閉眼,腦子裡第一個浮出的名字便是嚴瑞。那姓嚴的初來乍到便處處與她作對,又剛在莊頭的事上敲了她一筆,說不得就是懷恨在心,暗中使了手段。
可這個念頭只轉了一瞬,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。城外三十里鋪,離橫塘快馬也要一個時辰,嚴瑞就算有通天的本事,也不可能提前知道糧隊的路線,更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調集人手設伏。除非他在謝家安了釘子。
“押糧的人呢?叫進來。”她聲音沉下來。押糧的管事跪在地上,額頭磕出了血,結結巴巴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。對方約莫二十來人,蒙面,出手狠辣,不像是尋常山匪,搶完糧食便往城外方向撤了,連多餘的盤問都沒有。
謝老太太聽完,半晌沒說話。佛珠又開始轉起來,越轉越慢,最後停在一顆碧綠的珠子上面。她揮了揮手:“下去吧。這件事不許外傳,誰漏了半個字,自己知道後果。”
管事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。謝老太太靠在椅背上,太陽穴突突地跳。銀子沒了,糧也沒了,眼下只能先捂著,等查清楚再說。她揉了揉眉心,正要吩咐嬤嬤點安神香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。
一個丫鬟臉色煞白地衝進來,聲音都劈了:“老太太!淡月軒……淡月軒出事了!四姑娘她……她……”
謝老太太趕到淡月軒時,院子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。婆子丫鬟擠作一團,個個面無人色。院裡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和尖銳的哭喊,那聲音不像謝清圓平日清凌凌的調子,倒像另一個人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,字字含血:“我死得冤啊,你們這群蠢貨,竟然真就信了!”
屋裡一片狼藉。謝清圓披散著頭髮,素白的中衣上濺滿了燭淚,手裡攥著一把不知從哪裡摸來的匕首,眼神直勾勾。她看見榮嬤嬤,忽然咧嘴一笑,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,腳下一轉便衝了過去。匕首劃出一道冷光,榮嬤嬤連叫都沒叫出來,眼一翻便倒在地上,臉色白得像紙,當場暈死過去。
“你住手!在謝家你不得造次!”謝老太太厲聲喝道。
謝清圓轉過頭來,那雙眼睛直直盯著她,裡面汪著兩潭黑水。她一步一步走近,匕首尖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聲響。滿屋子的人嚇得連退數步,撞翻了桌椅,卻沒人敢上前。
謝清圓走到門邊,忽然停住了。她低頭看著門框上貼著的黃符,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,隨即猛地揚起手,一刀刺向那黃符。匕首穿透符紙,扎進木框裡,她渾身一顫,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,整個人軟軟地跪了下去。
再抬頭時,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清明。謝清圓茫然地看著滿屋狼藉,看著自己的手,看著地上暈死過去的榮嬤嬤,嘴唇動了動,什麼都沒說出來,便往後一倒,不省人事。
這一夜,謝府無人入眠。
第二天一早,謝老太太便讓人請來了橫塘最有名的真人。那真人在淡月軒裡轉了三圈,又看了謝清圓的生辰八字,掐指一算,面色凝重:“四姑娘命格尊貴,府中一直有邪祟作亂,處處不順,便是因為那邪祟壓了謝家的運勢。如今四姑娘以命格克了邪祟,徹底鎮住了。只要將淡月軒恢復成原來的模樣,亡靈得到安撫,自然謝府平安無事。”
謝老太太聽得肉疼。糧被劫了,銀子沒到手,現在又要往外掏一筆。她咬著牙把這件事交給了管家的二姨娘,自己撒手不管了。二姨娘是個精明的,知道老太太心疼錢,便處處剋扣,能省則省,把淡月軒修修補補,勉強湊了個樣子出來。
訊息傳到嚴府時,沈潤正在書房裡看範忠遞上來的密報。他聽完,擱下筆,笑了一聲:“我這妹妹,神機妙算。”
他說的自然是安瀾。城外劫糧那件事做得乾淨利落,謝家查不到半點蛛絲馬跡。而謝清圓這一齣“邪祟附身”,更是把謝府攪得人心惶惶,老太太元氣大傷,正是趁虛而入的好時候。沈潤整了整衣冠,吩咐備車,又去了謝府。
這一次,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色,一進門便拱手:“老太太,下官這幾日也被惡靈纏身,夜夜夢見那莊頭含冤而立,實在不得安生。想來那冤魂怨氣太重,須得做一場大大的法事才能化解。”
謝老太太手裡的佛珠猛地一頓。她抬眼盯著沈潤,那目光幾乎要在他臉上剜出兩個洞來。這姓嚴的,分明是趁火打劫來了。可她此刻心力交瘁,謝家接連出事,外面已經議論紛紛,若再與這位查案的嚴大人起衝突,只會更難看。她深吸一口氣,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“嚴大人為民操勞,謝家理當分憂。這場法事,謝家出了。”
沈潤拱手道謝,言辭懇切,臨走時還回頭看了謝老太太一眼,目光意味深長。等人一走,謝老太太再也撐不住,只覺得胸口一股熱氣猛地往上衝,眼前一黑便歪倒在椅上。身旁的嬤嬤嚇壞了,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參湯,好半天才把她弄醒。
謝老太太緩緩睜開眼,捏著佛珠的手還在抖。她望著堂前那口自鳴鐘,鐘擺仍在不緊不慢地晃著。半晌,她從喉嚨裡擠出一句:“都是冤孽啊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