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瀾醒來時,枕邊空蕩蕩的,被褥早已涼透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一側,只觸到一片平整的布面,便知道沈澈已經動身回京了。
青煙聽到屋內的動靜,端著水盆推門進來,絞了帕子遞過去。她看了一眼安瀾的臉色,又瞥了眼那空著的軟凳,“姑娘,昨夜二公子陪了您一夜,今日一早才離開。我進來添炭時,見他坐在榻邊握著您的手,眼睛都沒合過。”她頓了頓,笑意更深,“我看您和二公子郎有情妾有意,怎麼不成就好事呢?”
安瀾接過帕子敷在臉上,熱意透過絲帕漫進肌膚,“現在還不是時候。等一切塵埃落定吧。”
青煙將水盆放到架上,抿著嘴笑:“看來我說對了。姑娘沒說不心怡二公子,只說不是時候。”
安瀾從帕子下露出一雙眼睛,睨了她一眼:“你個鬼靈精。”語氣裡沒什麼惱意,倒有幾分被戳破的無奈。青煙不再打趣她,只低頭疊衣裳。安瀾放下帕子,手探進袖中,指尖觸到一枚溫潤的平安符。那是她前些日子偷偷去城隍廟求的,繡著暗紋的錦囊裡,裝著一小撮沈家舊宅門前老槐樹下的土。她想,下次見面就給他。
前院傳來腳步聲。沈潤回來了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赭色常服,眉宇間帶著一夜未眠的倦意,眼底卻精光不減。進門之後,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香囊,扔在桌上:“從謝正鈞那裡順來的。確切地說,是從那位死去的莊頭身上得來的。”
香囊是醬色綢面,繡著纏枝蓮紋,針腳細密,一看便知不是尋常貨色。沈潤將它翻了個面,露出底下一行小小的繡字——“鈞”。
“我方才去見了謝老夫人。”沈潤坐下來,給自己倒了盞冷茶,“我說昨夜謝清圓也在場,親眼見到這香囊從莊頭身上掉出來。抵賴不得。”
安瀾坐到他對面:“謝清圓怎麼接的?”
沈潤嘴角微揚,露出一點意味深長的笑:“她先說這香囊到處可尋,證明不了就是二哥哥的。我便說,這香囊上殘餘的香味,是二公子平日最愛用的沉水香。謝清圓便閉口不言了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謝老夫人為了堵我的嘴,提出願意再捐一些糧食,助我賑災。”沈潤將茶飲盡,“我這才作罷。”
安瀾看著他,忽然明白了什麼:“剛剛是你與四娘子做的一齣好戲。”
沈潤挑眉。“若謝清圓一口應下,謝老夫人難免會懷疑他二人早有串聯。”安瀾將桌上的香囊拿起來看了看,又放下,“但她先是不認,推脫一番,然後你再拿出證據,證明謝正鈞的確有害莊頭的嫌疑。謝老夫人定會相信,並且為之做出妥協。”
沈潤看她一眼,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:“不錯。”
“剛剛多謝四娘子了。”沈潤在謝清圓送他出府時說了一句這樣的話。謝清圓站在廊下,聲音淡淡的:“大人說什麼,我聽不懂。這些話不都是您說的嗎?”
兩人隔著門檻對望一眼,各自心照不宣。
午後,安瀾帶著帷帽出了嚴府。青煙要跟,被她留在家裡:“人多顯眼,我去去就回。”
謝記糧莊開在橫塘最熱鬧的水巷口,三間門面,黑漆匾額,字是謝家大爺親筆。安瀾掀簾進去,掌櫃的抬眼看了看她,見她一個年輕女子,穿著素淨,不像什麼壞人,便由她在店裡四處走動。
糧莊裡堆著成袋的米麵,夥計們扛著麻袋進進出出。安瀾假裝挑選糧食,手指在米袋上摸過,趁人不備,彎腰從地上撿起幾粒散落的米,攏進掌心。她走到櫃檯前,隨意指了幾樣,讓掌櫃的包好送到嚴府。掌櫃的見她出手大方,滿臉堆笑地應了。
出了糧莊,安瀾在巷口站了片刻。她看見後門處幾個夥計正抬著一袋袋糧食往外走,裝上一輛沒有標記的馬車。車輪碾過石板,朝城門方向去了。她低頭看了看掌心裡的米粒,轉身快步回府。
沈潤已經回來了,正坐在書房裡看範忠遞上來的密報。安瀾推門進去,將帷帽摘下,把兩小包米並排放在桌上。
“這是店中售賣的。”她指著左邊那包,顏色暗沉,粒型稍碎,“這是他們往外運的。”右邊那包新米瑩潤飽滿,透著淡淡的青白色。
沈潤拈起一粒新米在指間捻了捻,臉色沉下來。
“那運出的糧食數量極多,不像是橫塘哪個大戶人家買的,倒像是往城外送貨。”安瀾坐到他對面,聲音壓低,“哥哥,我懷疑謝家為了減輕自己的嫌疑,要把屯糧向外售賣。而選擇陳糧用來糊弄你賑災。”
沈潤將米粒放下,冷笑一聲:“好一個謝家。一石二鳥,既銷了贓,又落個賑災的美名。”
“哥哥,你派人假裝劫匪,在半路攔截這批新糧。”安瀾目光灼灼,“至於存放之地,就選在城外。糧食不在我們手裡,謝家就算懷疑,也無濟於事。”她猶覺不足,又補了一句,“不過當務之急,還是先找到賬本,才能治那些貪官的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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