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忽變,烏雲壓頂,傾盆大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。沈安瀾將手中棋子往棋簍裡一擲,起身道:“我們走吧。”
青煙抄起門邊的油紙傘跟上去。二人剛跨出門檻,便見沈潤大步流星地從迴廊那頭走來,衣襬帶風,面色沉得像頭頂的天。顯然,他也是要去謝府的。
安瀾側身攔住去路,仰頭笑了一下:“看來哥哥和妹妹想到一處去了。只不過這次,哥哥就讓我一次吧。”
沈潤腳步一頓,低頭看著安瀾。她今日穿了件鴉青窄袖短襖,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,眉眼間那股子精神氣,倒比前些日子犯病時好了許多。他沉默一瞬,到底沒再堅持,只偏頭吩咐身旁的侍衛:“跟著大小姐,護好她。”
安瀾撐著傘上了馬車。車輪碾過積水,濺起一片白濛濛的水霧。到謝府時,雨勢更大了。她還沒走近祠堂,遠遠便聽見裡面傳來榮嬤嬤叫罵的聲音,一句比一句尖利,那氣勢竟比宮裡的教養嬤嬤還要囂張三分。青煙跟在身後,忍不住嗤笑一聲:“這樣的人給姑娘提鞋都不配,真是見一面也嫌髒。”
安瀾收了傘,雨水順著傘骨淌下來,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暗色。她看了青煙一眼,淡淡道:“破門。”
旁邊侍衛抽出長劍,寒光一閃,劍刃直直劈向門栓。木屑飛濺,謝府的側門“咣”地被推開,撞在牆上又彈回來。安瀾提步走了進去。
祠堂裡燭火搖曳,映得滿室昏黃。謝清圓跪在地上,中衣上沾著泥水與血痕,髮髻散了大半,幾縷溼發貼在頰邊。她一隻手撐著蒲團,另一隻手護在臉側,指節上有新鮮的紅痕。榮嬤嬤站在她面前,手裡攥著一支尖頭銀簪,簪尖正對著謝清圓的臉。見門被劈開,榮嬤嬤手一縮,將簪子攏回袖中,臉上擠出一點僵硬的恭敬:“嚴姑娘怎麼來了?”
那語氣,顯然沒把安瀾當成正經主子來敬。青煙不等安瀾開口,一步上前,抬手便是一巴掌。脆響在祠堂裡盪開,榮嬤嬤被打得偏過頭去,臉上浮起五個清晰的指印。
“我們姑娘還沒說話,輪到你婆子張牙舞爪了?”青煙冷著臉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,“真是沒規矩。”
她說完便轉身去扶謝清圓,動作輕緩,與方才扇人的狠勁判若兩人。謝清圓抬起頭,看了安瀾一眼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來。
安瀾站在祠堂中央,目光從榮嬤嬤臉上掃過。那婆子捂著臉,眼底又驚又怒,卻礙於嚴瑞的身份不敢發作。安瀾忽然收起方才那副溫和模樣,嘴角一彎,露出一個笑來。那笑意不達眼底,倒讓榮嬤嬤後背一涼。
“我今夜約了四姑娘品鑑首飾,”安瀾慢慢開口,“沒想到竟見到此等凶事。真是令人害怕。”她話鋒一轉,神色陡然凌厲:“今日我也無事,就大發善心,教教嬤嬤規矩。”
身旁侍衛應聲而動,兩人上前將榮嬤嬤反手扣在地上。那婆子剛要張嘴叫喊,一團粗布便塞進她嘴裡,堵住了所有聲音。侍衛從那婆子袖中抽出那支銀簪,又抽出她腰間別的藤鞭。正是那根浸過水又晾乾的藤條,反手便朝她身上抽了下去。鞭聲沉悶,一下一下,打在皮肉上,不破皮,不斷骨,卻疼得榮嬤嬤渾身抽搐,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悶響。
安瀾看也不看她,偏頭吩咐青煙:“先把四姑娘送到馬車上去。”
青煙剛要扶著謝清圓往外走,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蒼老卻洪亮的聲音:“嚴姑娘這是要把清圓帶到哪裡去?”
謝老太太拄著柺杖走進祠堂,身後跟著梅姨娘並幾個夫人。她目光在榮嬤嬤身上掃了一眼,又落在謝清圓狼狽的模樣上,最後定在安瀾臉上。
安瀾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,直起身時,面上恭敬,話卻字字誅心:“我還以為這府中的夫人、太太都不在呢。這刁奴實在大膽,竟敢在府中對主子行兇,真真是沒規矩。既然沒人管教,我又一向知禮,就辛苦了。”
謝老太太眼皮一跳。這話明著說榮嬤嬤,暗裡卻是在指謝家治家不嚴。她沉著臉,聲音冷下來:“既如此,就不勞煩嚴姑娘了。這畢竟是謝家事,外人還是不管為好。”
安瀾不慌不忙:“那不成。我與四娘子一見如故,見她落難,自要伸出援手。”
青煙站在一旁,扶著謝清圓,適時開口幫腔:“奴婢剛剛還疑惑,這府中有人,四姑娘受苦受難無人問津。倒是一個婆子受罰,全家問罪。難不成這橫塘的規矩,竟如此奇特?”
梅姨娘從謝老太太身後站出來,尖聲道:“你放肆!嚴家如此無禮……”
安瀾偏過頭,目光落在梅姨娘臉上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意清淺,聲音卻穩穩當當:“官家親讚我恭順柔嘉,忠義守禮。難不成,梅姨娘要質疑官家的話?”
滿室寂靜。雨聲從門外灌進來,嘩嘩作響。謝老太太攥著柺杖的手指微微收緊,梅姨娘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祠堂裡的婆子丫鬟們屏息垂首,誰也不敢接話。
安瀾環顧一圈,見無人再出聲,便微微頷首:“既如此,我就帶四姑娘走了。”
侍衛們鬆開榮嬤嬤,抽身退到安瀾身後。那婆子像一攤爛泥般癱在地上,藤鞭滾落在一旁,人已經暈死過去,臉上身上全是青紫的鞭痕。安瀾沒有再看她一眼,轉身走出祠堂。青煙扶著謝清圓跟在後面,油紙傘撐開,遮住了漫天大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