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清圓裹緊了青煙帶來的那件披風,靠在車壁上,身子還在微微發抖。雨聲敲著車頂,密如鼓點,她嘴唇泛白,聲音卻穩:“今日多謝嚴姑娘。不過這出戲,姑娘看得怎麼樣?”
安瀾靠在對面,簾外街燈的光一明一滅地掠過她側臉。她笑了一下,不答反問:“還不錯,你上次救了哥哥,我這次就當是還了恩情。不過你也該清醒了吧?方才那老奴就要打死你,你那祖母可是一聲沒吭。還指著她那點憐惜過日子,盼望那瞬間可破的祖孫情,未免有些太過可笑!”
謝清圓閉上眼,不再說話。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雨珠,順著眼角滑下來,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。安瀾也不逼她,只靠在車壁上,聽著雨聲。
馬車忽然停了。外頭有人叩了叩車壁,青煙掀簾接過一個包袱。安瀾展開一看,是一身疊得整整齊齊的赤紅織錦裙衫,連裡衣、鞋襪都配齊了,尺寸分毫不差。
安瀾眉梢一挑,意味深長地笑了笑:“看來哥哥比我周到,這換洗的衣服都準備上了,我竟沒想到這點”
謝清圓睜開眼,看著那身精緻的衣裳,眉頭擰了起來。指不定是那個浪蕩子從哪個姑娘那裡順來的。她正想開口推辭,馬車已經停了,簾外雨聲裡隱約傳來更鼓。安瀾先一步跳下車,回身朝她伸出手:“下來吧。”
謝清圓探出頭,看見面前是知州府的後門。門簷上掛著兩盞素燈籠,照得雨絲斜斜如線。她怔住了。
“你一個未婚女子,我哥哥還在,這名聲你也知道,去我府上還是不妥。謝家定會有人嚼舌根。”安瀾撐著傘,雨珠沿著傘骨淌下來,在她肩頭濺開細碎的水花,“你就在知州夫人這裡借住一晚吧,我已經打點好了。”
謝清圓下了車,站在簷下。青煙將包袱遞到她手裡,又替她攏了攏披風。安瀾走近幾步,雨傘微微前傾,遮住了兩人頭頂的天。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混在雨裡,像一句耳語:
“你若是不解氣,我有的是讓那老貨神不知鬼不覺死的辦法,這深宅大院裡,有時候讓一個人死的悄無聲息,很是簡單。我的誠意和本事,你也看到了。”謝清圓看著她那黑黑的瞳仁,裡面沒有一絲情感。這副柔弱的外表,張嘴閉嘴就是要了一個人的命。沈安瀾感受到她的猶豫,退開半步,傘沿重新露出謝清圓那張溼漉漉的臉,“謝清圓,好好想想吧。”
說完,她轉身便上了馬車。車輪碾過積水,駛入雨幕深處。謝清圓站在知州府後門的燈籠下,擰著眉看那輛馬車消失在巷口,直到門房的人出聲提醒,才轉身走了進去。她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女人了。
謝府那邊,此刻也不太平。
梅姨娘坐在正廳裡,手裡攥著帕子,恨恨地啐了一口:“果然不是一家人,不進一家門。那嚴瑞囂張至極,他妹妹也不是個省油的燈。之前裝成京中淑女,溫溫吞吞的,現如今變了個人似的,給榮嬤嬤打得不成人樣,口齒伶俐,真是讓我開了眼。”
扈夫人靠在榻上,太陽穴上抹了薄荷膏,閉著眼沒接話。她今日也累了。知州夫人那頭的臉色還沒補回來,嚴家又鬧了這一齣,謝清圓那個小蹄子竟攀上了嚴家,往後在府裡怕是更難拿捏了。她頭疼,卻也知道這事怨不得梅姨娘。嚴家兄妹,確實不按常理出牌。
正說著,外頭傳信進來。謝紓的信報到了,厚厚一封,封皮上印著官驛的火漆。謝老夫人拆開一看,臉色頓時變了。信上說,嚴瑞是官家的寵臣,權勢滔天,就連殿前指揮使沈潤都拿他沒有任何辦法。黨羽眾多,堪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。朝中多少大員想攀他的門路都攀不上,這樣的人,絕不能得罪。
謝老夫人閉上眼,手裡的佛珠轉得極慢,每轉一顆,太陽穴就跳一下。這口氣,只能忍下去。不僅忍,還得和嚴家交好。她唸了一聲佛,聲音啞得厲害。
嚴府門前,雨已經小了。沈安瀾的馬車剛停穩,車簾便被人從外頭掀開。沈潤撐著傘站在車下,另一隻手伸過來,穩穩扶住她胳膊。安瀾藉著他的力跳下車,腳剛沾地,就聽見他問了一句:“她怎麼樣了,我聽說傷的挺重?”
安瀾抬眼看他。夜雨沾溼了沈潤的鬢髮,幾縷黑髮貼在額角,襯得那雙眼睛格外亮。她忽然笑了一下,語氣裡帶著點調笑:“看來哥哥很是對四姑娘上心。”
沈潤沒有笑。他看著安瀾,聲音沉而認真:“謝清圓對我很重要。”
安瀾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。她退後半步,將胳膊從他手裡抽出來,雨水順著傘沿滴下來,在兩人之間劃了一道透明的簾。她看著沈潤的眼睛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楚:
“哥哥有心上人,我不攔你。不過妹妹勸你一句,不要為情亂智。不過我也相信哥哥這麼多年以來,分的清輕重緩急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沉下來,像壓著很多年前那場大火,“此次來橫塘是為了什麼,不要忘了。沈家的仇,也別忘了。”
說完,她轉身便走。青煙撐著傘小跑跟上,主僕二人的身影很快沒入門內。沈潤站在原地,傘還舉著,雨絲斜斜地打在傘面上,沙沙作響。
他望著安瀾的背影消失在門後,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變了。從前那個騎在他肩頭摘槐花的小姑娘,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了這樣一身稜角。偏執得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,撥一下,都會割手。
他第一次意識到,沈家的仇,在安瀾心裡扎得有多深。深到即便活下來的人想往前走,她也只肯回頭望著那片廢墟。
沈安瀾回到房中,青煙替她解了披風,又端來一盞熱薑茶。她接過來握在手裡,沒有喝,只盯著茶湯裡浮沉的薑末出神。
一個念頭忽然從心底浮上來。要不要借謝家的手,直接處置了謝清圓?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便像一顆釘子,扎進她腦子裡,拔都拔不掉。謝清圓是個未知數。她聰明,圓滑,還有幾分不要命的狠勁。這樣的人若站在他們這邊,是一把好刀;可若哪一天她倒向謝家,或者更糟,讓沈潤動了真情,那便是橫在復仇路上最大的一塊絆腳石。
安瀾將薑茶擱在案上,指尖在杯沿慢慢劃了一圈。她想,若真要處置謝清圓,辦法多得是。借謝老太太的手,借扈夫人的手,甚至借榮嬤嬤那條沒斷的氣,把火引到謝清圓身上,讓謝家自己人收拾自己人。乾淨利落,神不知鬼不覺。至於虧欠,她可以替謝清圓殺了謝家滿門,替靳春晴報仇。想來謝清圓也是願意的。用一條命,換一整個謝家陪葬,這筆賬,誰都不會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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