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宴設在橫塘城外的芙蓉園，臨水而築，十里桃林環抱，花開得正盛，遠遠望去像一片燒不盡的煙霞。
沈潤到得早，坐在主位之上，目光越過滿園喧囂，落在水榭那邊。謝清圓站在謝家女眷中間，一身赤紅織錦裙衫，正是他昨日送過去的那身。尺寸分毫不差，襯得她肌膚勝雪，腰身盈盈一握。沈潤端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，嘴角不自覺彎了彎。
“嚴大人今日心情不錯。”旁邊的郭縣令湊過來賠笑。沈潤沒答話，只將茶盞放下。可笑意還沒在臉上待多久，便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碎了。
園門處揚起一片煙塵，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飛馳而入，馬上少年一身天藍錦袍，腰懸玉帶，身後跟著七八個隨從。那馬直直衝到水榭前才被勒住，前蹄高高揚起，嘶鳴一聲，惹得周圍女眷讚歎連連。少年翻身下馬，目光越過眾人，直直落在謝清圓身上。
丹陽侯世子，李從心。沈潤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他看著李從心大步朝謝清圓走去，嘴裡說著什麼，若是不知道的，還以為二人相識許久。謝清圓得體的應答，進退有度，倒是讓李從心多了幾分在意。
沈潤看著李從心的眼神，和謝清圓的不推拒，捏著茶盞的手指關節泛了白，猛地灌下去一口涼茶。
身旁的官員慣會察言觀色，連忙湊過來打圓場：“嚴大人莫見怪。這小侯爺行事向來張揚，橫塘出了名的花孔雀，哪比得上嚴大人底潤深厚，沉穩大氣。”
沈潤沒接話，只將茶盞不輕不重地擱回案上，發出一聲脆響。
就在這時，園門外又起了一陣騷動。與方才的張揚截然不同，這回沒有馬蹄聲，只聞一陣極輕極穩的蹄音，像雨打芭蕉，由遠及近。
一道蝶翅藍的身影策馬而入。沈安瀾今日穿得極簡。窄袖短襦，腰間一條素銀蹀躞帶，頭髮只用一根銀簪束成利落的馬尾，連件多餘的首飾都沒有。可偏偏就是這份簡淨，讓她在一眾花團錦簇的貴女中間，反而最扎眼。馬是匹通體烏黑的騅馬，四蹄踏雪，她騎在上頭，腰背挺直，控韁的手勢乾淨利落。
滿園靜了一瞬。郭縣令第一個反應過來，拍著桌子讚歎：“嚴姑娘真是英姿颯爽，讓人眼前一亮啊！”
旁邊的李官人也連忙附和：“嚴姑娘這身姿，讓我等都十分佩服！”
沈潤看著妹妹，終於露出今日第一個真切的笑容。安瀾遠遠朝他揚了揚下巴，那神情裡帶著一點只有兄妹間才懂的得意。
人群裡忽然鑽出一個穿鵝黃衫裙的小姑娘，提著裙襬便朝安瀾跑了過去，仰著臉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這位姐姐，從前在橫塘我怎麼沒見過你？”
安瀾翻身下馬，動作利落。她低頭看著小姑娘，微微一笑：“我此次隨哥哥嚴瑞一同來橫塘辦差事，想來姑娘是沒見過的。”
“我叫李婉月！”小姑娘一把抓住她的袖子，“嚴姑娘，你剛才那樣我很喜歡，改日能不能教教我？”
“姑娘若是喜歡，那日閒來得空，我帶你去策馬。” 李婉月歡呼一聲，拉著安瀾便往李家席位走。安瀾由著她拉，目光不經意掃過對面謝家的席位。謝清圓正端著茶盞，隔著滿園桃花看過來。兩人目光遙遙一碰，安瀾舉了舉手中的馬鞭，謝清圓微微頷首，算是招呼。
李從心自然也看到了安瀾。他靠在廊柱上，手裡還攥著那枝沒能送出去的桃花，目光從謝清圓身上挪開，落在安瀾身上。這姑娘倒與他從前見過的不太一樣——不，是太不一樣了。他也不惱方才被搶了風頭，反倒一味地欣賞般看著安瀾，然後又把目光放回謝清圓身上。
謝清如坐在謝家席上，將這一幕收進眼底，攥著帕子的手擰了又擰。自己等了從心給哥哥那麼久，一個眼神都沒給自己。先是謝清圓與他說了話，嚴瑞那個妹妹一來，所有人的目光便都跟過去了。她咬著唇，憋了半天，只嘟囔出一句：“真張揚。”
李婉月拉著安瀾坐到李家席位上，正巧與謝家相對。小姑娘恨不得把面前所有糕點都塞進安瀾手裡：“嚴家姐姐，這個桂花糕可好吃了，你嚐嚐。還有這個，荷花酥，我讓廚房特地多放了一倍的蓮子蓉！”
安瀾接過糕點，咬了一口，眉眼彎彎地回應：“謝謝李家妹妹。”
李婉月只覺得滿心歡喜。這個姐姐長得好看，說話好聽，還有一手御馬的本事。她家中沒有姊妹，上頭只有一個整日招搖、不讓人省心的哥哥。如今可算是多了個玩伴，她恨不得把安瀾拉回府裡住上十天半月才好。
安瀾由著她拉袖子，由著她絮叨，目光卻越過她的肩頭，落在對面謝清圓身上。謝清圓沒有看她，只低頭抿了一口茶。可安瀾看見她握著茶盞的手指，比方才鬆了些。
她收回目光，將李婉月遞來的第二塊桂花糕也接了過來。
春日宴上的風裹著桃花的甜香，從水面上吹過來。沈潤坐在主位上，看著李從心懶洋洋靠在廊柱上的模樣，又看了看安瀾和李婉月湊在一起的背影，最後將目光落在謝清圓身上。她今日穿了他送的衣服。這讓他覺得，今日這宴，也不算全無收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