翎美美國總公司那邊反應很快,Dony被拘留的訊息傳過去不到四十八小時,總部就派了人飛過來。來的是亞太區的一位副總裁,姓周,落地後第一件事就是去了派出所,交了保釋金把人撈了出來。緊接著便召集了相關人員在酒店會議室開了個閉門會,意思很明確,事情不要鬧大,對公司聲譽不好,內部解決,該給的補償給到位,該封口的封口。
一行人只能先回北京。飛機上,尚之桃靠著舷窗坐了一路,幾乎沒說話。欒念坐在她旁邊,偶爾側頭看她一眼,也沒開口。臧瑤和孟宴臣坐在後排,各懷心事。機艙裡安安靜靜的,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聲。
回到北京的第三天,尚之桃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。她沒有等公司的“內部處理”結果,而是開啟電腦,寫了一封長郵件。郵件裡,她把自己在杭州的經歷從頭到尾、一字不落地寫了下來。Dony怎麼以談工作為由把她叫到房間,怎麼在她試圖離開時堵住門,她怎麼掙脫跑出來。她沒有用任何煽情的詞,只是把事實一件一件擺出來,像寫一份最冷靜的陳述報告。郵件的最後,她寫了一句:“我發這封郵件,不是為了我自己。是為了所有在這家公司工作、卻因為害怕而不敢開口的女性。”
收件人那一欄,她勾選了“全公司”。
郵件發出去的那個下午,整個翎美像被投進了一顆石子。工位區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,有人震驚,有人憤怒,也有人沉默著攥緊了拳頭。Lu看到郵件的時候正在茶水間倒水,杯子差點摔在地上。她抹了一把眼角,轉身就要往外衝,說要去找Dony那個王八蛋要個說法。Will從後面追了上來,一把拽住她胳膊,語氣裡帶著少見的嚴肅:“你別衝動,他現在還在保釋期,你去鬧只會把自己搭進去。你手裡要是有證據,交給該交的人。”
Lu站住了,胸口起伏了好幾下,最後把手裡那份還沒來得及提交的杭州出差報告攥緊了。那裡面,有她之前去杭州時偷偷查到的東尼吃回扣的賬目記錄。
Tracy是最早站出來的人之一。她作為人事主管,看完尚之桃的郵件後沉默了很久,然後直接走進了欒唸的辦公室,關上門談了將近一個小時。出來之後,她紅著眼眶,卻在部門群裡發了一條長長的訊息,明確表示支援尚之桃報案,並願意配合一切調查。她的態度像一根定海神針,陸續有更多同事開始發聲,有人匿名,有人實名,那些被Dony用各種手段欺壓過的經歷像潮水一樣湧了出來。
而欒念手裡的東西,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多。他把Lu在杭州查到的那些回扣證據整理出來,連同之前Tracy做的背調報告,一併擺在了周副總裁面前。他的語氣很平,平得沒什麼起伏,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商量的分量:“陳東的事,如果總部要保,我沒意見。但我手裡的這些東西,足夠讓他去吃幾年牢飯。如果公司決定維護他,那我退位讓賢,退出翎美。”
周副總裁的臉色變了又變。欒念在翎美的分量,總部比誰都清楚,他手上握著的那幾個大客戶幾乎是翎美中國區業績的半壁江山。他要是走了,這邊不說垮掉半邊天,至少也要動盪很久。
這邊欒念剛剛攤了牌,那邊臧瑤已經又跑了一趟杭州。她透過孟宴臣的關係,拿到了那幾日酒店的全部監控錄影,不只是走廊,還有電梯間、大堂側門,Dony以“談工作”為由接近不同女員工的時間線和行蹤軌跡,清清楚楚。她把那些錄影整理好,匿名寄給了翎美總部的調查組。證據鏈一條一條地補齊,像一張網越收越緊。
總部那邊終於坐不住了。周副總裁飛回美國開了兩天會,再回來的時候,帶回了最終的決定,Dony被正式開除,追究刑事責任;涉入事件的女員工將獲得一筆經濟補償,具體數額由雙方協商確定;同時公司承諾完善內部的投訴和保護機制,杜絕類似的事再次發生。欒念被恢復了原本的職權,一切照舊。
訊息傳開的那天,翎美辦公室裡第一次有了如釋重負的氣氛。尚之桃坐在工位上,看著那封抄送給全公司的處理通報,鼻頭酸了一下,但忍住了沒哭。
那天晚上,欒念開車到了尚之桃家樓下。他沒有打電話,只是在車裡坐了一會兒,然後推門下去,靠在車身上等著。尚之桃下樓倒垃圾的時候看到了他,腳步頓了頓,走過去。
欒念看著她走近,開口的第一句話,聲音低低的,帶著壓了太久的後怕:“你知不知道,有多危險。”
尚之桃站在他面前,路燈的光從頭頂落下來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。她抬起頭看他,目光平靜又堅定:“我知道。可這是最好的辦法。”
欒念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句什麼狠話把她兇一頓,可話到嘴邊又全部嚥了回去。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裡,抱得很緊,下巴抵在她頭頂上,聲音悶悶的,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溫柔:“當我知道Dony以前的事,從你去杭州那天起我就擔心得要死。你要是有一點意外,我會難過,我會心疼。”
尚之桃的鼻子一下子酸了。她抬起手回抱住他,臉埋在他胸口,聲音悶在他的大衣裡:“下次不會了。欒念,謝謝你。”
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抱著,樓下的路燈把他們的影子融在一起。過了好一會兒,欒念才鬆了鬆手臂,低頭看她,語氣裡那股沉甸甸的東西散了些,換上了他慣有的那種淡淡的調侃:“不過,聽說你當時踢他踢得挺狠。”
尚之桃從他懷裡仰起臉,眼睛裡還閃著一點水光,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,一臉驕傲:“那是,我可是瑤瑤的親傳弟子。”
欒念無奈地嘆了口氣,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,力道輕得像在摸她:“你啊你,都讓她帶壞了。”
而此時此刻,被唸叨的臧瑤正躺在自己北京公寓的床上,裹著被子,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。她揉了揉發酸的鼻子,摸過床頭櫃上的紙巾盒。杭州和北京來回折騰了好幾趟,溫差大得離譜,她那幾天又淨忙著跑酒店調監控、整理證據,連口熱水都顧不上喝,這會兒終於扛不住了。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迷迷糊糊地想,下次再有這種事,一定要記得先給自己泡杯感冒靈。然後她打了個哈欠,眼皮沉沉地合上了,一夜無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