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之桃是在樓下撿到那隻薩摩耶的。小傢伙蹲在單元門口的花壇旁邊,渾身髒兮兮的,白色的毛打成了結,一雙黑眼睛溼漉漉地望著每一個路過的人。尚之桃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腦袋,它就順勢把下巴擱在她手心裡,發出細細的嗚咽聲。她心一橫,抱起來就上了樓。
欒念開門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精彩。他低頭看了看尚之桃懷裡那團髒兮兮的白毛,又抬頭看了看尚之桃,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:“這是什麼?”
“狗。”尚之桃抱著狗往屋裡走,語氣理所當然,“我收養了,它叫盧克。”
欒念站在玄關,足足愣了三秒才反應過來那個名字意味著什麼。他皺著眉關上門,跟在後面:“你再說一遍,它叫什麼?”
“盧克啊。”尚之桃把狗放在地上,拍了拍它沾了灰的腦袋,笑眯眯地抬頭看他,“跟你的英文名一樣,多有紀念意義。”
欒念深吸了一口氣。他試圖講道理,講養狗有多麻煩、每天要遛、要喂、要洗澡、還要掉一屋子毛,可尚之桃根本不接招。她抱著他的胳膊晃了晃,仰起臉,聲音軟了八度:“欒念,它好可憐的,外面那麼冷,總不能看著它凍死吧。就養著嘛,好不好?”
她眨著眼睛看他,睫毛忽閃忽閃的。欒念繃著臉不說話,她就又晃了晃他的胳膊,下巴擱在他肩膀上,拖長了調子喊了一聲“欒念~”。最後他嘆了口氣,算是點了頭。
後來欒念承認,那是他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之一。
盧克很聰明,聰明到不太像一隻普通的薩摩耶。它很快就摸清了兩個人的作息,知道欒念早上出門前會先給它倒狗糧,知道尚之桃晚上回來會帶它下樓遛彎。可它最擅長的,是看眼色。
兩個人偶爾拌嘴的時候,盧克會從自己的小窩裡跑出來,擠到兩個人中間,用腦袋蹭蹭欒唸的腿,又蹭蹭尚之桃的腳,來回轉圈,尾巴搖得像個小風扇。有時候欒念語氣重了點,它就往尚之桃那邊一躺,露出肚皮,一副“你先摸我再說”的架勢,把兩個人都弄得沒了脾氣。
欒念慢慢地也習慣了有它在。出差的時候會問尚之桃“盧克今天乖不乖”,加班到深夜回家,看見盧克趴在玄關等他,尾巴輕輕拍著地板,心裡那塊硬邦邦的地方就軟了一塊。他甚至開始藉著盧克的名義去找尚之桃。尚之桃搬去他那兒住之後,有時候工作忙起來,週末還要回恆創加班,欒念就牽著盧克出門,說是“帶它散步”,散著散著就散到了恆創樓下,然後發訊息給尚之桃:“盧克想你了,下來一趟?”
尚之桃在電話那頭笑他:“是盧克想我,還是你想我?”
欒念不接話,低頭看著腳邊吐著舌頭傻笑的盧克,耳根微微發燙。
孫遠翥那邊,日子也在一天一天地好起來。孫雨陪著他去看了心理醫生,每週一次,從不缺席。他母親搬到北京之後,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飯,早上熬粥,晚上煲湯,把那些年虧欠的煙火氣一點一點補回來。孫遠翥的狀態起起伏伏,有時候好一些,有時候又沉下去,但孫雨始終守在他旁邊,像一棵紮了根的樹,風吹不倒。
他開始重新拿起鍋鏟。起初只是給母親打下手,後來自己琢磨著做幾道菜,再後來,他做多了會打包一份,讓孫雨帶給臧瑤。“幫我謝謝她,”他說,“律師的事,還有之前那些,都幫了大忙。”臧瑤收到飯盒的時候開啟看了一眼,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紅燒排骨和清炒時蔬,她拍了張照片發給孫雨,配文:“翥哥的手藝可以啊,你有口福了。”
孫雨回了個得意的表情包。
再後來,孫遠翥的眼神慢慢從那些灰暗的日子裡移了出來,落在了身邊那個一直守著的人身上。孫雨總是風風火火的,說話大嗓門,笑起來沒心沒肺,可每次他情緒低落的時候,她就會安靜下來,坐在他旁邊,遞一杯溫水或者剝一個橘子,什麼也不說。那種陪伴沒有重量,卻穩穩地托住了他。
兩個人的在一起沒有什麼隆重的告白,就是有一天孫雨陪他去複診,回來的路上他忽然牽了她的手。孫雨愣了一下,然後反手扣住他的手指,語氣大大咧咧的:“你可算開竅了,我等你這一下等得都快沒耐心了。”孫遠翥低頭笑了笑,沒說話,但手攥得更緊了些。
誰也沒想到,朋友圈裡最先曬出結婚證的,是孫雨。照片上她穿著一條白裙子,孫遠翥站在她旁邊,瘦了些但氣色很好,兩個人舉著紅色的小本子,笑得像兩個孩子。底下Lu第一個評論:“我就知道!我磕的CP就沒塌過!”尚之桃發了三個感嘆號,臧瑤點了個贊又補了一句:“婚房我幫你們看過了,採光不錯。”
孫遠翥已經成了一名正式的無人機設計師,在西北那個專案上拿了個不小的獎項。兩個人用攢下來的錢在天通苑不遠處買了套婚房,不大,但收拾得溫馨。尚之桃也搬去了欒念家裡,天通苑那間出租屋就退了。雷哥每次提起這事都唏噓兩句,說這房子冷清了,不如以前熱鬧。
可熱鬧這種東西,換個地方也能續上。雷哥隔三差五就張羅幾個人迴天通苑吃飯,有時候在樓下的小館子,有時候在他自己家裡,孫遠翥下廚,孫雨打下手,尚之桃和欒念帶著盧克來。盧克一進門就成了全場的焦點,追著每個人的腳後跟跑,尾巴搖得像要甩出去。臧瑤有時候一個人來,有時候孟宴臣陪著她一起。飯桌上擠得滿滿當當,碗筷碰著碗筷,酒杯碰著酒杯,說笑聲從窗戶飄出去,融進北京的夜色裡。
一切好像都變了,又好像什麼都沒變。當初那個為了靠近一個人而拼命學廣告的臧瑤,如今自己開了工作室,身邊坐著另一個會替她剝蝦的人。當初那個在翎美會議室裡被罵到想哭的尚之桃,如今坐在欒念旁邊,桌下牽著手,桌上有盧克趴在她腳邊打盹。當初那個風風火火給每個人牽線的孫雨,自己反倒成了最先結婚的那個。而那個躲在沉默裡獨自扛著家庭重擔的孫遠翥,終於把肩上的東西放了下來,好好吃一頓飯,好好愛一個人。
火鍋的湯底咕嘟咕嘟地翻滾著,雷哥站起來舉杯:“來來來,敬咱們這幫人,越活越好!”
所有人跟著站起來,杯子撞在一起,清脆的一聲響。盧克被這陣勢嚇了一跳,鑽到桌子底下趴著,露出一截白尾巴在外面晃。尚之桃低頭看了一眼,笑了,側頭去看欒念。欒念剛好也轉過頭來看她,兩個人對視了一眼,什麼都沒說,只是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