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的跨年,孟宴臣跟著臧瑤回了英國。出發之前他其實做了點心理準備,若是瑤瑤父母不喜歡自己,還如何進行下去。可飛機一落地,他才發現自己想錯了。
臧瑤在英國的家是一棟帶院子的小樓,門口種著兩棵修剪得圓滾滾的冬青。門一開,一股暖融融的飯菜香就湧了出來,臧瑤的母親陸淑繫著圍裙從廚房裡探出頭,看見女兒身後站著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,眼睛亮了一下,手上還攥著鍋鏟就迎了出來:“快進來快進來,路上冷不冷?餓了吧?飯馬上就好。”
臧瑤風風火火地拉著孟宴臣往裡走,行李往玄關一擱,就拽著他參觀客廳牆上掛滿的照片,一張一張指過去:“這是我小時候,醜吧?這是我爸我媽年輕時候,你看我媽當年多好看。”孟宴臣被她拽著袖子,目光從那些泛黃的照片上一一掃過,心情也松泛起來。這個家的空氣裡有一種他很久沒感受過的東西,吵鬧、鮮活。
陸淑一連幾天都親自下廚,每天換著花樣做菜,今天紅燒明天清蒸,把孟宴臣的口味摸了個透。臧瑤的父親則拉著他坐在書房裡聊經濟形勢,從國際貿易聊到國內的新能源政策,有時候還會拍著他的肩膀說“小孟啊,你這個思路對,但還可以再大膽一些”。孟宴臣起初還有些拘謹,可聊著聊著就放開了,他發現臧瑤的父親思路開闊,給的建議一針見血,兩個人常常一聊就是一個下午。
有一天傍晚,臧瑤在廚房幫母親打下手,陸淑一邊切菜一邊壓低聲音問她:“宴臣這小夥子不錯,長得好,人也穩當,對你也上心。我跟你爸都挺喜歡的。”臧瑤耳朵紅了一下,把切好的胡蘿蔔往鍋裡一倒,滋啦一聲響,沒接話,但嘴角翹得老高。
在英國待了小半個月,兩個人才動身回國,先回了燕城。
付文瓔看著空落落的房間,坐在沙發上嘆了口氣:“老孟,宴臣平常不在家也就算了,這新年也不回來,家裡冷清得很。”孟懷瑾從報紙上方看了她一眼,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,語氣慢悠悠的:“害,孩子大了,總要往外走的。況且宴臣是去了未來岳父家,你不是一直盼著這兩個孩子的好事嗎?”
付文瓔想了想,心裡舒坦了些,可還是嘟囔了一句:“也是。瑤瑤那姑娘我看著喜歡。從前對兒子管得太嚴,如今想彌補,也怕有些晚了。”孟懷瑾把報紙擱下來,伸手把她往自己這邊攬了攬,拍了拍她的肩:“日後我們還有很多好日子呢。你看如今沁沁不也和我們感情恢復了許多嗎?對孩子,適當要放手。”
付文瓔沒再說什麼,靠在他肩頭,輕輕嗯了一聲。
再次收到許沁的訊息,是付文瓔發來的一張電子請柬。孟宴臣點開的時候愣了一下——請柬上寫著許沁和宋焰的名字,日期定在開春,地點在燕城的一家小禮堂。他原以為父母會反對,可翻到請柬末尾,看到落款處付文瓔和孟懷瑾的名字,才知道他們不僅沒攔著,還點了頭。
他合上手機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聯絡品牌挑了幾件高奢的珠寶,讓人精心包裝好,作為給許沁的陪嫁。臧瑤在旁邊看著那些亮晶晶的東西,“你這個當哥的,嘴上不說,心裡還是疼她的。”
婚禮前幾天,兩個人提前回了燕城幫忙籌備。臧瑤陪著許沁去試婚紗,白色的緞面裙襬鋪在地上像一汪湖水,許沁站在鏡子前轉了個圈,側頭問臧瑤:“好看嗎?”
“好看。”臧瑤靠在旁邊的沙發扶手上,真心實意地說。
試衣間的簾子外面,宋焰的舅媽一家也來了,熱熱鬧鬧地圍了一圈。舅媽是個圓臉的中年女人,嗓門大,性子直,拉著許沁的手左看右看,連聲說“好看好看,我們焰焰有福氣”。沒有想象中的冷眼和刁難,倒都是和和氣氣的。
婚禮前一天,許沁單獨約了臧瑤吃飯。兩個人坐在一家安靜的餐廳裡,窗外是燕城初春的街景,行道樹剛抽出嫩芽。許沁端著一杯熱茶,忽然說了句:“臧小姐,謝謝你這一陣忙前忙後的。”
臧瑤擺擺手:“謝字就不用說了。你只要幸福就好,宴臣也會開心的。”
許沁低頭看著杯子裡浮浮沉沉的茶葉,沉默了片刻,然後抬起頭,目光清亮:“先前我和媽媽談過,原來她也一直在做出改變。至於宋焰那邊……”她的語氣輕了些,但篤定,“他是我年少時期最想要的那道光,所以我還是想和他在一起。我們也試著改變一下相處的方式,慢慢來。”
臧瑤看著她,想起上次在咖啡館裡那個紅著眼眶、滿身是刺的女孩,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好像換了一層底色。她端起杯子碰了碰許沁的杯沿,語氣溫和而坦蕩:“祝你幸福。這裡永遠都是你的家。”
許沁彎起眼睛,叫了一聲:“嫂子。我也祝你和哥哥幸福。”
那一聲“嫂子”叫得臧瑤愣了一下,然後她笑了,沒應聲,只是又碰了碰許沁的杯子。
禮堂不大,佈置得卻很用心。入口處擺著許沁和宋焰的合照,兩個人站在一片油菜花田裡,許沁笑得眉眼彎彎,宋焰站在她身側,微微偏著頭看她,神情裡有種少年氣的溫柔。來賓不算多,兩邊加起來不過一百來人,都是至親好友,圍在草坪上說說笑笑的,氣氛鬆散而暖融。
宋焰的父母不在了,由舅舅一家送出祝福。舅舅站在臺上講話的時候,嗓門洪亮,說到一半自己先紅了眼眶,拍著宋焰的肩說了句“好好待人家”,就擺擺手下了臺。舅媽坐在第一排,全程攥著紙巾,一會兒哭一會兒笑。宋焰的表妹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,扎著馬尾,性子熱絡得很,婚禮前就跑前跑後地張羅,看見臧瑤踩著高跟鞋在草坪上站了一下午,特地跑回車裡翻出一雙嶄新的平底鞋塞給她:“姐姐,你穿這個吧,這草坪站久了腳疼。”臧瑤接過來,笑著道了謝,換上之後果然舒服多了,心裡對這個細心的姑娘多了幾分好感。
宋焰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藍西裝,頭髮打理得整整齊齊,人瘦了些,但精神很好。他站在花門下等許沁的時候,目光一直望著禮堂側門的入口,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袖口。等許沁挽著孟懷瑾的胳膊出現在門口的時候,他整個人明顯鬆了一下肩膀,嘴角彎起來,眼睛裡有光在晃。
孟懷瑾把許沁的手交到宋焰手裡,只說了一句話:“好好對她。”宋焰接過許沁的手,握得很緊,點了點頭,聲音不高但很清楚:“爸,我會的。”
許沁的婚紗是緞面的,裙襬不長,剛好及地,走起來輕盈又利落。她沒戴頭紗,只別了一隻珍珠髮夾,襯得整個人素淨又幹淨。她看著宋焰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裡有一種經歷過很多事情之後才有的、塵埃落定的安穩。
晚宴的時候,宋焰端著酒杯挨桌敬酒。走到孟宴臣和臧瑤這一桌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,先敬了孟宴臣一杯,語氣坦蕩:“哥,以前的事,對不住。”孟宴臣看了他兩秒,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,沒多說什麼,仰頭喝了。宋焰又轉向臧瑤,微微欠了欠身:“臧小姐,上次在派出所,是我沒禮貌。”臧瑤端著茶杯站起來,笑了笑:“過去的事就不提了。今天你是新郎,高興點。”宋焰點了下頭,轉身去下一桌的時候,肩膀明顯鬆快了許多。
走到付文瓔那一桌的時候,氣氛明顯靜了一瞬。宋焰端著酒杯站在那裡,付文瓔抬頭看著他,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。付文瓔是端著的,脊背挺直,笑容得體,可放在膝上的手指輕輕攥著裙襬。宋焰沉默了兩秒,然後彎下腰,給自己的杯子倒滿,雙手端起來,“媽,這杯敬您。以前的事,讓您費心了。以後我會好好照顧沁沁,您放心。”
付文瓔愣了一瞬。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,七年前她還坐在書房裡,用一個電話把他從許沁的生活裡推了出去,那時候他渾身是刺,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困獸。可現在他站在這裡,西裝筆挺,眼神清明,沒有委屈,也沒有怨恨。她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,聲音微微發緊,但維持著體面:“好好待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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