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見元春抬出王子騰,王熙鳳不但沒有慌亂,反而在心裡暗暗佩服起林妹妹來——她當真是有遠見。
那日在靖王府,黛玉還特意提了一句:“嫂子進宮,旁的我不擔心。但有一點,萬一賢德妃拿王大人來壓嫂子,嫂子可得想好對策。”
王大人,自然就是王子騰,王家如今的當家人,官居九省統制,是四大家族中官位最高、權勢最盛的人物。
這些年榮國府式微,王熙鳳能在賈璉面前逞威風,多少也是因為四大家族隱隱以王子騰馬首是瞻,而她是王家的女兒。
王熙鳳當時便皺了眉,有些發愁:“妹妹不說,我也很擔心。叔叔一直覺得,二房出了娘娘,我們大房該讓著些,一家人一條心。若他開了口,我實在不好駁他的面子。”
黛玉聽後反問了她一個問題:“嫂子覺得,王大人是更疼你這個侄女兒呢,還是更相信他的妹妹?”
王子騰的妹妹,自然就是王夫人。
王熙鳳以前從未認真地想過這個問題,可一旦被問出來,答案其實顯而易見。
這些年她幫著王夫人管家,叔叔嬸子那邊雖然對她不算差,可話裡話外,都是幫著王夫人的。
遇事拿主意,叔叔嬸子一貫先問“姑太太怎麼說”。說到底,還不是因為王夫人有個好女兒,做了賢德妃。
“都說疏不間親,”黛玉當時看著她,直言道,“可嫂子要明白,印子錢的事兒若是被捅出去,可是要坐牢的。這世上,真心替嫂子著想的人,只有嫂子自己。”
王熙鳳當時便沉默了。她知道黛玉說的是實話——印子錢那樁事,若非靖王府出手,她如今別說管家權保不住,說不定還會像王夫人一樣被禁足,或者送去家廟。
叔叔嬸子會替她兜底嗎?只怕他們先要罵她一句“不知輕重”。
“妹妹說的這些,我又何嘗不明白。”她當時嘆了口氣,難得露出幾分疲憊,
“可妹妹也知道,我父親沒本事,哥哥又是個糊塗蟲,只知道惹是生非。我不依靠叔叔,還能依靠誰呢?”
黛玉知道王熙鳳說的是實情,繼續問了一句:“嫂子覺得,王大人的權柄,真那麼大?”
王熙鳳一愣:“叔叔這個九省統制,可是一品大員啊。”
“一品大員是沒錯。”黛玉告訴她,“可比起真正掌兵權的京營節度使,這個九省統制,可以說是明升暗降的。”
王熙鳳當時聽得似懂非懂,黛玉便耐心解釋了幾句:京營節度使管著京畿一帶的兵馬,手中有實實在在的兵權,是天子腳下最要緊的差事。
而九省統制呢?明面上巡查邊防、節制諸地方將領,可實際上不掌一兵一卒,不過是替朝廷四處走走看看罷了。
皇上將王子騰從京營節度使調任九省統制,看著是升了,實則是把他手裡的兵權收了回去。
“嫂子要是還不信,只管想一想,當初王大人擔任京營節度使的時候,王家門庭若市,來往的官員車馬不絕;現如今呢?”黛玉讓王熙鳳自己對比。
王熙鳳聽後,思索一陣忽然感嘆一聲:“還得是王妃聰明,以前叔叔可沒那麼偏向二房,如今看來,是他的權柄不夠了,所以更要依靠宮裡娘娘了。”
想通了這些,王熙鳳此刻站在鳳藻宮的地磚上,聽見元春抬出王子騰來,便不僅不害怕,反而在心裡笑了一聲。
“娘娘,”她不緊不慢地開口,語氣依舊恭順,可說出來的話足以震驚元春,
“王大人是您的舅舅,是我的叔叔。可我已經是嫁到了賈家的人,孃家叔叔插手婆家內宅的事,傳出去總歸不好聽,您說是不是?”
元春沒想到,王熙鳳連王子騰也不怕了。
王熙鳳繼續道:“再說了,叔叔如今官居九省統制,巡查邊境,每年都要出去辦差,肩上的擔子重得很。娘娘拿這樣的小事去勞動一品大員,傳出去,旁人只會說娘娘不識大體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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