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見母親擔心薛蝌不同意,寶釵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心裡將幾步棋都走了一遍,才緩緩開口:
“母親只管回去,明明白白跟二弟談一談。如今薛家這個樣子,生意一落千丈,二弟比誰都清楚。他每日在外頭奔波,那些賬目、那些欠款、那些被人拒之門外的難處,他心裡有數。”
而後,寶釵想了更多,
“母親還可以跟二弟提一提寶琴妹妹的事。梅翰林家一直不來迎娶,多半是因為薛家沒落了。二弟心裡最疼的就是寶琴,若是他知道娶了夏金桂能讓薛家重振門楣,將來就算梅家錯過了,也能替寶琴挑到更好的人家,他不會不動心的。”
薛姨媽琢磨了好一會兒,終於點了點頭,起身回去了。
——
回去之後,薛姨媽果然將薛蝌叫到了跟前。
她先是嘆了幾口氣,說了些薛家如今的不易,才把話題引到正題上來:
“蝌兒,伯母想著,你嫂子雖說是你哥哥的未亡人,可到底年輕,總不能叫她守一輩子。你哥哥不在了,這家裡裡外外都要靠你撐著。“
“伯母想著——不如你就娶了你嫂子,一來家裡能安定下來,二來夏家的產業也能幫襯咱們薛家渡過難關。”
薛蝌聽後,吃驚的看著薛姨媽,過了一會兒, 低下了頭。
薛蝌自然也有他自己的想法。
這些年寄人籬下的日子,讓他比同齡人早熟得多。
他清楚地記得,當初薛家八房人,大伯父去世後,薛姨媽母子靠著京城的王子騰和榮國府,硬是拿到了薛家產業的大頭,而他父親分到手的,連零頭都算不上。
那時候他就明白了一個道理——在這世上,光靠血緣是沒用的,手裡握著東西,才是真的。
後來父母相繼去世,薛蟠來信邀他們兄妹進京,薛蝌帶著寶琴來了。
他心裡清楚,大伯母一家將他們接來,並不是什麼骨肉親情。
一來是薛蟠那性子撐不起家業,需要有人幫襯;二來是寶琴許配給了梅翰林家,若是能讓梅家將寶琴娶過去,日後薛家便多一門做官的親戚。
這門親事,薛姨媽比誰都上心。
然而即便是王夫人收了寶琴做乾女兒,梅家依然以外放為藉口,遲遲不肯迎娶寶琴進門。
薛蝌面上不說什麼,心裡卻早就看透了——梅家覺得妹妹沒了父母,薛家也一日不如一日,娶了妹妹沒有助力,只是他們自詡清流人家,不好貿然提出退婚罷了。
這幾年他在薛家打點生意、往來奔走,費心費力,可他很清楚,自己只是侄兒,這些家業永遠都是薛蟠的。
他再怎麼賣力,也不過是個替人做嫁衣的。
只是他沒想到,薛蟠會因為一樁陳年舊命案丟了性命,薛家的生意也因此一落千丈,連皇商的資格都丟了。
如今,擺在薛蝌面前有兩條路。一條是按婚約娶了邢岫煙。
這個姑娘真的很好,一同上京的路上他便留意過她,後來妹妹寶琴和邢岫煙一起住在大觀園,往來多了,他更知道她的性格和人品——溫厚、知禮、不爭不搶,是個過日子的人。
只可惜,邢家太窮了。娶了她,兩個人只能過緊巴巴的日子,他這輩子也不會有翻身的可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