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二,天色沉沉,鉛灰的雲層低低壓著宮簷,像是隨時要落一場雪。
皇帝批完摺子,覺得有些悶,便帶著呂徵沿著宮牆緩步走了一段。他素來如此,在御案前坐久了,便愛在宮裡隨意走走,不看方向,也不帶儀仗,只當是透氣。
轉過一道月洞門時,他忽然聽見了什麼聲音。
很輕,像是被壓在嗓子眼裡的一聲嗚咽,又像是小貓的低聲輕叫。
他腳步一頓。
呂徵也聽見了,正要揚聲叫侍衛去看看,皇帝卻抬手止住了他。
他順著聲音的方向走了幾步,繞過一叢落了葉的海棠,便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蜷曲在假山石旁邊。
是七皇子蕭琢。他穿著一件墨青色織暗紋的冬袍,領口露出一圈雪白的風毛。
此刻的他縮成一團,臉埋在膝蓋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卻沒有發出太大的哭聲。那點壓抑的嗚咽被他自己捂在掌心裡,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。
皇帝站在幾步之外,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,心裡忽然浮起一種很陌生的感覺。
他記不清上一次好好看這個兒子是什麼時候了。他總是很安靜,安靜到讓人容易忽略他的存在。
就算養在賢德妃處,這孩子似乎也不像其他皇子一般,愛到自己跟前來,更別提撒嬌了。
皇帝放輕了腳步,走過去,在他面前站定:“小七,怎麼了?”
七皇子的肩膀猛地僵了一下,抬起頭來,滿臉都是淚痕,眼尾紅紅的,還帶著來不及擦乾的溼痕。
看見是皇帝,他愣了一下,隨即手忙腳亂地站起來,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:“父……父皇。”
他的聲音還帶著鼻音,卻已經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平靜,“兒臣沒事。”
皇帝看著他泛紅的眼眶,又問了一遍:“沒事怎麼一個人蹲在這兒哭?”
七皇子低下頭,腳尖在地上輕輕蹭了一下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低聲道:“兒臣……想母妃了。”
皇帝愣了一下。
莫充儀去世已經好幾年了。
真的是想他母親了?皇帝心底有了疑惑,卻沒說什麼。
但當晚,皇帝就去了寧妃的蘊秀宮。 蘊秀宮不大,陳設也不比別的宮室華貴。
廊下掛著一對墨青色的厚錦簾,料子是尋常的織錦,不繡花、不鑲金,只在邊緣壓了一圈深色的包邊。
風從簾底鑽進來時,只能帶起一點輕微的晃動,殿裡的暖意便穩穩地攏住了。
寧妃正在燈下給六皇子裁一件冬衣的領口,聽見通傳,連忙放下針線,帶著兒子起身迎了出來。
皇帝進去後,沒急著落座,目光先在殿內掃了一圈。
案上攤著幾本翻開的書,旁邊擱著一碟沒吃完的糖漬梅子,一個針線笸籮擱在腳踏上,絲線纏了一半。
而後看見六皇子寫了一半的字,便問他寫的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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