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九的夜來得早,天色尚未完全暗透,長樂殿裡已經燈火通明。
這座宮殿是宮中專門設宴的地方,正廳開闊軒敞,今日為了慶功宴特地重新佈置過。
大殿中央,沿著一排鏤雕雲紋烏木長几,錯落擺放著數十盆盛放的紅梅、白梅與綠萼。
枝幹虯曲,花開得正盛,在暖殿裡散發著冷冽的幽香,像是一整片梅林被搬進了廳堂之中。
博古架層層疊疊,花枝從架間探出,在燭火和炭氣蒸騰的暖意裡微微顫動。
這一排梅花恰好將大殿隔成了南北兩半。男賓在北,女眷在南,隔著花枝相望,人影綽綽,衣香與花香融在一處,像一場被刻意拉遠的夢。
殿中炭火燒得極旺,幾十只鎏金瑞獸香爐沿著殿壁依次排開,炭火的紅光從爐口漏出來,映在梅枝上,將花瓣鍍上一層暖融融的淺金。
黛玉的席位在南側第三位,恰好與男賓席那一側蕭玦的位置隔著那排梅花遙遙相對。
花枝繁密,她看不清他的眉眼,卻能透過枝條的縫隙,捕捉到他玄色衣袍的一角。
他已換下了那身風塵僕僕的鎧甲,穿了一身玄色暗紋錦袍,腰束玉帶,端坐在那側與兵部尚書說著什麼。
隔著花影看過去,他比幾個月前似乎瘦了一些,下頜的線條更分明瞭。
入席前,他曾在殿外的廊下站了一瞬,隔著那排梅花朝她這邊望了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旁邊的宮人都沒有注意,可她已經從那一眼裡讀出了他想說的話——我答應你,除夕前回來,我做到了。
席間觥籌交錯,皇帝先舉杯敬了凱旋的將士,又特意提了靖王的名字:“此戰揚我國威,靖王功不可沒。”
蕭玦起身謝恩,聲音低沉穩當,並無半分驕矜之意:“兒臣不敢居功,全賴父皇運籌帷幄,將士用命。”
一輪酒侯,皇帝放下酒盞,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:
“禮部與兵部已經擬定了封賞章程。靖王此番揚威海外,功在社稷——即日起,蕭玦領親王雙俸,準其儀仗加一級,開府屬官編制比照親王規制再加兩成。另賜金印一方,以彰其功。”
殿中安靜了一瞬,隨即響起一片低聲的驚歎。
親王雙俸、儀仗加級、屬官擴編、金印賜封——這幾樣賞賜單獨拿出任何一樣都已是殊榮,疊在一起的分量,足夠讓在座所有人重新估量靖王在皇帝心中的位置。
可是,卻又沒有冊立太子,這簡直像是副太子的規格。
那麼,皇帝到底是個什麼心思呢?許多人不禁思考起來。
蕭玦再次起身謝恩。
皇帝卻像是不打算就此收住,目光又越過那排梅花,落在了女眷席的方向:“靖王妃臘八粥辦得用心,朕看,靖王妃也加一份雙俸,儀仗升級,另賜蜀錦十匹、御製貢墨兩匣。”
皇家媳婦領雙俸,這是極罕見的恩賞。女眷這邊的目光,幾乎都集中到黛玉身上。
黛玉起身隔著梅花向皇帝行了一禮,聲音平穩如常:“臣媳謝父皇恩典。”
而後才算真正開宴,梅花的香氣在炭火的熱氣中被催發出來,交織在酒氣與衣香之間,有一種冷冽卻又溫存的意味。
酒過三巡,席上的笑聲漸漸鬆快了些。
吳貴妃擱下手裡的酒盞,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探春身上:“聽說郡主在東南與靖王配合得極好,裡應外合,大破東夷。這樣的默契,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有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