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天養接手之後,把那間辦公室重新翻了一遍,最扎眼的就是那面落地窗,一整面牆的玻璃,站在窗前能看到半個香港,窗外的山和海一覽無餘,整座城市像是平鋪在他腳底下的沙盤。
辦公桌上放著一個啞光木質的雪茄盒,一個水晶菸灰缸,一臺電話,還有一尊小巧的泰式銅佛擺件。
蔣天養說他不要多餘的東西,多餘的擺設只會讓人分心,還不如多看看窗外,那才是真正需要盯住的東西。
陳浩南推門進來的時候,蔣天養正站在落地窗前面,背對著門口,他穿著一套剪裁利落的深棕色西裝,左手夾著一支雪茄,已經燃了一小節,灰燼聚成一段灰白色的細柱,沒有掉落。
蔣天養聽見腳步聲,沒有回頭,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臉。
“浩南,過來看看。”
他的語氣不緊不慢的,像是喊一個老朋友過來看窗外的風景。
陳浩南走過去,在蔣天養身側半步的距離站定,兩個人誰也沒有看誰,目光都落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外。
整個香港都在腳下安靜的鋪展,像一張攤開的地圖,而他們兩個人站在地圖上方,各自盯著地圖上不同的區域。
“浩南,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歡這間辦公室的哪個部分?”
“窗?”
陳浩南的聲音不大,但在這個安靜的空間裡顯得很清楚。
“窗。”
蔣天養重複了一遍這個字,彷彿在掂量它的分量。
“站在這兒,整片香港都在腳底下,從這個角度看出去,那些樓都矮了一截兒。”
蔣天養偏過頭看了陳浩南一眼。
“你從這個角度看過沒有?當你站的夠高,你往下看,樓會變小,人會變小,連你覺得很大的問題也會變小,你站的越高,地面上的東西就越小,但不代表你看不到,你看得到,只是你看的方式不同了。”
陳浩南沒有接話,他站在蔣天養身旁半步的位置,把目光投向窗外,從30樓往下看,街道上的人小的像一粒一粒移動的米,車流在路口交匯又分開。
“你知不知道我回香港之前,在泰國住了多久?”
陳浩南沒有回答。
“二十三年。”蔣天養說。
“二十三年,我天天對著海,我那套房子望出去就是海,沒有山,沒有樓,只有海,我每天都坐在陽臺看海,看到那片海像一塊藍布一樣,白天是藍的,晚上是黑的,下雨是灰的,我看了二十三年都沒看膩,你知道為什麼嗎?”
“……因為海每天都不同?”
“對,海每天都不一樣,今天的浪和昨天的浪不同,今天的顏色和明天的顏色不同,你望著它,你以為它沒變,但其實它一刻都沒有停過,江湖也是一樣,你以為你站穩了,其實腳底下的水一直在流,流的慢,你感覺不到,但是當你感覺到的時候,你就已經不在原來的那個位置了。”
蔣天養頓了一下,緊接著又說了一句。
“所以做人要懂得看水流,你站在那兒不是因為你夠重,而是因為你懂得順著水流走,你跟水流作對,它不會跟你講道理,它只會把你沖走。”
陳浩南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,他沒有說話,但他聽懂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