狗蛋翻過山坡的時候,兩隻鞋都跑掉了他也顧不上撿,光著腳踩在碎石路上,腳底板被硌得生疼。
村口那棵大棗樹越來越近,越來越大,直到他看清了棗樹後面那扇熟悉的院門,那是姑姑家的門。
門是關著的,他心裡隱隱有些不安,但腳下沒停,拐了個彎往村子中間的祠堂跑,村長平時都在祠堂裡。
祠堂的門半開著。
狗蛋一頭撞進去,裡面幾個老頭正在坐著說話,被他嚇了一跳。
“鬼子來了!”狗蛋彎著腰,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“鬼子來咱們村了!三十多個,約莫還有四里地就到!”
幾個老頭面面相覷。
一個花白鬍子的老者站起來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一個半大的毛娃娃,光著腳,滿頭大汗,衣服上全是泥巴和乾草屑,看著不像說謊的樣子。
“你是誰家的娃?”老村長問。
“我姑姑是王秀蘭,我爹是東邊小王莊的王大有……”狗蛋急得聲音都變了調,“不是,您別管我是誰家的了,鬼子真的來了!我親眼看見的,謝大哥說離咱村就四里地,馬上就到!”
“三妞家的娃啊,那你說的謝大哥又是誰?”
“他…他是打鬼子的人!昨天還帶著我和當兵的一起打死了三十多個!他現在在村口山上替你們擋著,你們趕緊跑啊!”
老村長的眉頭微微皺起。
他活了大半輩子,見過潰兵,見過土匪,見過各路軍閥來來去去,也聽過鬼子從華北一路打過來的風聲。他聽說過鬼子兇,但畢竟沒親眼見過。
軍隊之間打仗是一回事,軍隊打老百姓是另一回事。
自古以來的規矩,軍隊過境不擾百姓。他信這規矩信了大半輩子。
“鬼子也是兵,又不是土匪。”老村長慢慢坐回去。
“他們要是來徵糧,給就是了,打咱們老百姓做什麼?”
狗蛋愣在原地,他忽然不喘氣了。
祠堂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,幾個老頭都看著他,等著他說話,但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,只有手在抖。
“打老百姓做什麼?”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,聲音忽然不抖了,變得很平,讓人覺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孩子。
“昨天上午。”
“鬼子來我們村,十來個人,他們把全村人叫到廣場上,問村裡有沒有藏糧食,有沒有藏傷兵,我爺說沒有,他們就把我爺踹倒了。然後他們開始殺人,我爹、我娘、我妹妹、老村長、二狗子他娘、還有他家剛滿月的娃娃,全都殺了。七十多口人,全死在了廣場上,血把地上的土都染黑了。我躲在井裡,在水裡泡了大半天,聽著上面的槍聲。我爹倒下去的時候還叫我好好躲著,別被發現了,我在井裡聽著,沒敢出聲。”
他把手抬起來,指著祠堂外面的方向。
“謝大哥他一個人打死了那十多個鬼子。他把我從井裡拉出來的時候村裡就剩我一個人了,你們還說鬼子不殺百姓?然後他說要帶我來找我姑姑,他的腿上現在還纏著繃帶,是昨天被鬼子打的。他現在就在村口的山上替你們擋著鬼子。”
狗蛋眼眶紅著,但沒掉淚。
祠堂裡沒人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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