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後半夜砸下來的。
沈清歡被屋頂上的響動吵醒的時候,枕頭邊已經淌了一攤水,從房梁接縫處漏下來的雨水順著椽子往下滴,滴在她鋪好的被面上洇成一片深色的溼印。
她翻身坐起來,腳剛落地就踩進了一灘冷水裡,鞋底吸了水,發出咕嘰一聲,屋裡的空氣又溼又冷,燈臺上的蠟燭在穿堂風裡滅了一根,剩下的那根苟延殘喘地跳著,隨時也要熄。
她把被子從床上扯下來抱在懷裡,赤腳踩著石板往門口走,門拉開的時候冷風裹著雨水兜頭灌進來,廊下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水膜。
陳皮就站在她的門外。
沒打傘,頭髮溼了半邊,右手搭在門框上,指關節剛抬起來的姿勢,是準備敲門的。
“你屋子漏了,我聽見水滴的聲音。”
沈清歡抱著被子站在門口,雨從簷上灌下來潑到臺階外面,濺起來的水珠打在她的腳踝上,涼得她腳趾蜷了一下。
“你在外面站多久了?”
“沒多久,剛到,聽見你踩水的聲音就知道你醒了。”
他的衣襟溼了一條,從領口到腰帶那截布料貼在胸前,被雨水打得發沉,他往後退了一步讓出門口的位置,雨水從他的髮尾滴到肩膀上,順著手臂淌到指尖。
“你抱著被子別在這站著了,我那邊不漏。”
沈清歡往廊下看了一眼自己屋子的方向,門框上面的瓦縫裡正往外滲水,一股一股地往下淌,石板上匯成了細細的水線。
“走吧。”
陳皮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隔兩步就回頭看她一眼,確認她跟上了才繼續走,經過月門的時候他伸手把上面垂下來的一截溼藤蔓撥到旁邊,怕她經過的時候水抽到臉上。
偏院的屋子比她那邊小半間,但乾燥,屋頂的瓦是去年翻新過的,老趙換的料,陳皮住進來以後自己又拿桐油把接縫刷了一遍。
沈清歡進門的時候陳皮已經把自己床上的被子掀開卷到了一邊,騰出來的鋪面用手掌摸了一遍確認是乾的。
“你坐這邊,我在門口守著。”
他從櫃子裡翻出一條幹棉被遞給她,棉被疊得方方正正的,開啟以後抖了一下,被面上有一層淡淡的皂角味,混著一點日曬過後布料特有的乾燥氣息。
沈清歡把自己抱來的溼被子搭到門口的架子上晾著,接過幹棉被裹到了身上,布料還帶著他櫃子裡存放的餘溫,貼在肩膀上的時候那股皂角味更濃了一點。
她坐到床沿上的時候,髮梢上還掛著雨水,有一滴順著脖子往下淌,鑽進了領口,涼得她肩膀縮了一截。
陳皮搬了一隻矮凳放到門口坐下來,背對著她,面朝著廊下那片被雨簾遮住的院子,兩條腿支在門檻兩邊,膝蓋上搭著自己的舊褂子當毯子蓋。
窗外的雨聲從開始的噼裡啪啦變成了連成片的轟隆聲,間歇著有閃電把院子劈成慘白一片,然後又暗下去,只剩雨砸在石板上的動靜。
沈清歡裹著棉被坐了一陣,的腳還是涼的,她把腳縮到床沿上面用被角包住,腳趾碰到被面的時候蹭到了一截縫線粗糙的地方,是被角上的補丁,針腳歪歪扭扭的,不是嬤嬤們的手藝。
“這被子上的補丁是你自己縫的?”
陳皮沒有回頭,聲音從門口那邊傳過來,被雨聲蓋掉了一截。
“去年冬天被角磨破了一塊,我不想讓嬤嬤進我屋子翻東西,就自己縫了,縫得不好看你別嫌棄。”
“你縫東西像釘棺材板,針腳這麼大,風都漏得進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