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針的準頭練到第四天才有了點樣子，六根針扎進木柱的範圍從三拳縮到一拳半，二月紅檢查過以後沒有誇她，只說了句還行就去給丫頭煎藥了。
沈清歡揣著針盒出門去孟家藥鋪取藥的時候，針盒貼在小臂內側，用一截綁腿布固定著，袖子放下來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異樣。
孟郎中的鋪子在城南糧行隔壁，門口掛著一塊舊木匾，漆面剝了大半，上面的字還認得清。
沈清歡進門的時候孟郎中正在櫃檯後面搗藥，銅杵撞在藥臼裡的聲響一下接一下，節奏很穩，跟紅府的不一樣，孟郎中每三下會停一拍，等藥粉沉下去再接著搗。
“沈姑娘來了，方子上的藥都配齊了，獨活和白朮我換了產地的，川產的比湘產的藥力足一些，價錢貴了兩文，記在紅府賬上。”
沈清歡接過藥包的時候掃了一眼櫃檯上攤著的幾張方子，最上面那張不是紅府的，字跡生疏，紙也不是長沙常見的竹紙，發黃發脆，像是從外地帶進來的。
她沒有多看，把藥包收進懷裡，跟孟郎中說了兩句話就往外走。
出了藥鋪的門，她往左轉進糧行和布莊之間的那條街，走了十幾步的時候，左邊餘光裡有一個灰色的影子在街對面的屋簷下晃了一下。
沈清歡沒有停步，也沒有轉頭，腳下的速度保持不變，走到街口拐角處藉著轉彎的動作往身後掃了一眼。
一個穿灰布短衫的老人站在對面茶攤旁邊，手裡端著一碗茶，碗沿擋住了半張臉，露出來的那隻眼睛正對著她剛才走過的方向。
老人的年紀看著六十往上，頭髮花白，身形乾瘦，站得有點佝僂，左腳的布鞋鞋底比右腳磨得薄了一截，走起路來會往左邊偏。
沈清歡拐過彎以後加快了兩步，在第一個岔路口左轉，繞了一條小巷出來，從另一個方向回到了剛才那條街的尾巴上。
老人已經不在茶攤邊了。
她沿著屋簷走了半條街，在一家賣紙紮的鋪子旁邊停下來，假裝看門口掛著的燈籠樣品，餘光追著街面上的人流掃了一遍。
灰布短衫在三十步外的一家雜貨鋪門口出現了。
老人把茶碗擱在雜貨鋪的窗臺上，彎腰跨過門檻走了進去，左腳邁門檻的動作比右腳慢了半拍，身形消失在鋪子裡面的陰影中。
雜貨鋪的招牌她看清了，三個字，義盛號，牌匾上的漆是新刷的，顏色比旁邊那些舊鋪子亮了一截。
她沒有走過去。
在紙紮鋪門口又站了一陣，裝作在比劃燈籠的尺寸，同時把雜貨鋪的門臉記在腦子裡，門朝東開，兩扇木板門中間有一道豎縫，左邊的門板上釘著一塊銅牌，銅牌上的字看不清，但形狀是長方形的，不是長沙本地鋪子常用的圓牌。
義盛號。
這個名字在她的記憶裡翻了好幾個來回，原劇情裡裘德考在長沙的地下網路有幾個據點，她記得最清楚的是一家茶莊和一家當鋪，雜貨鋪她印象不深，可那塊長方形的銅牌讓她多想了一層。
裘德考在上海的洋行用的就是長方形的銅牌。
她把義盛號的位置和門牌方向在心裡標了一遍，又記下了老人的體貌特徵，灰布短衫，花白頭髮，左腳跛，左鞋底磨得比右邊薄，臉上沒有明顯的疤或痣，手指偏長，端茶碗的時候小指是翹起來的。
小指翹起來這個細節讓她多留意了幾息，長沙本地的老頭喝茶從來不翹小指，這個習慣在碼頭上的茶館和城裡的老鋪子裡都看不到，只有洋行裡待過的人，喝慣了洋杯子，端碗的時候才會帶出這個動作。
沈清歡轉身離開紙紮鋪的時候，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，走到城西的巷口時才放慢下來，手指隔著袖子摸到了飛針盒的邊緣，鐵皮盒子貼在小臂上，冰涼的觸感讓她的呼吸穩了穩。
回到紅府以後她沒有急著跟任何人說這件事，進了書房把門關上，從抽屜裡找出一張空白的紙鋪在桌面上，提筆把義盛號的位置畫了一張簡易的街巷圖。
雜貨鋪在糧行街的第三個路口往南走二十步，左邊是賣紙紮的，右邊是一家早點鋪子，後巷通著城牆根底下那條排水溝，溝的另一頭連著碼頭方向的倉庫區。
如果義盛號真的是裘德考的據點之一，它的位置選得很講究，前面是人流密集的商業街，後面有水路可以快速撤離，進出的人混在買菜買布的人群裡根本不會引人注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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