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蓋就行了,又不是拿出去賣的。”
雨又大了一陣,廊下的燈籠被風颳得轉了半圈,燈光忽明忽暗地掃過門口陳皮的後背,他坐在矮凳上的時候脊背是直的,可肩膀往前塌了一點,左肩比右肩低了一截,是那道傷疤拉著肌肉長歪了以後留下的習慣。
沈清歡看著他的背影,棉被上的皂角味一直往鼻子裡鑽,跟她平時用的不是同一種皂角,她的是孟家藥鋪配的細粉,他的那個味道更澀一些,像是用整塊皂角直接搓出來的。
“阿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冷不冷。”
“不冷,我褂子厚。”
他搭在膝蓋上的那件舊褂子薄得能透光,領口的線頭都散了,沈清歡看了兩眼就知道他在說瞎話。
窗外一道閃電劈下來,雷聲隔了三息才跟上來,在頭頂上炸開的時候整間屋子都跟著抖了一下,簷上的瓦片碰撞出嘩啦一聲脆響。
沈清歡的手在被子下面攥了一下,不是怕雷,是那一抖讓她從床沿往後滑了兩寸,背貼到了牆上,牆面冰涼,跟身上裹著的棉被的溫度差了太多。
陳皮在門口聽見她身後碰到牆的聲響,肩膀動了一下,像是要回頭,又忍住了。
“你怕打雷的話把被子蒙到頭上,再響也就那一下的事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“你不怕你往牆上縮什麼。”
沈清歡把被子裹緊了一截,布料收攏的時候皂角味從領口翻上來,暖的,澀的,不好聞也不難聞,但很穩,像一個不會跑掉的東西。
“阿皮,謝謝你。”
陳皮的後背在門口那截燈光裡繃了一下,舊褂子從他膝蓋上滑下來半截,他伸手去撈的時候手指偏了,在門框上碰了一下才摸到褂子的袖口。
他沒有回頭。
雨聲把屋裡的安靜填得滿滿的,兩個人之間隔著半間屋子的距離,一個裹在他的被子裡靠著牆,一個坐在門口對著雨幕,廊下那盞燈籠終於被風徹底吹滅了,只剩閃電一下一下地照亮他坐在矮凳上的輪廓。
過了很久,久到雨聲從暴躁變成了勻稱的沙沙聲,沈清歡的頭靠在牆上慢慢歪了下去,枕到了被角上面,呼吸變得綿長。
陳皮在門口坐了一夜。
天矇矇亮的時候雨小了,他轉過頭往屋裡看了一眼,她縮在他的被子裡,頭髮散在枕面上,有幾縷貼著臉頰,嘴唇微微張著,呼吸在棉被的絨面上留下一小片潮熱的霧氣。
他把門口的矮凳搬開,走到床邊蹲下來,右手伸出去,指尖在她貼著臉頰的那縷頭髮旁邊停了很久,最終沒有碰,只是把滑到她下巴的被角往上拉了拉,指腹掠過被面的時候帶起一絲極輕的摩擦聲。
棉被裹著她的肩膀收緊了一點,她在睡夢裡翻了個身,臉埋進了被面裡,皂角味把她整個人包住了。
他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,手撐著膝蓋站起來的時候,膝關節咔噠響了一聲,在門口坐了一整夜,腿早就麻了,他在原地甩了甩右腳,回頭確認她沒有醒,然後拉開門出去了。
出門之前他把那件舊褂子搭在了門口的椅背上,領口朝外,位置正好擋住從廊下吹進來的那股穿堂風。
院子裡到處是積水,石板上映著天邊剛泛白的一截光,他赤腳踩著冷水走到廊下的柱子旁邊,後背靠著木頭站了一陣,手指無意識地在褲縫上反覆蹭著。
掌心裡還留著方才拉被角時,指腹掠過棉布的那兩寸觸感,皂角味和她呼吸裡的潮熱氣混在一起,粘在他的手指上,洗不掉。








